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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霜的血在冰冷的木屉底凝成暗褐色的痂。那个未完成的钩状血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空无一物的夹层里,也刻进了云知微的眼底。她跪坐在冰冷的地上,怀中那具曾温暖柔软的躯体正迅僵硬、冰冷,沉重得如同灌了铅。黏稠的血染透了她的前襟,铁锈般的腥气无孔不入,钻进她的鼻腔,渗入她的骨髓,凝固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里。她感觉不到自己肢体的存在,也感觉不到泪,只有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麻木和空洞。世界被抽走了声音和色彩,只剩下眼前这片刺目的猩红,和怀中这具迅流逝着温度的躯壳。
沈砚的手依旧死死攥着她的手腕,那力道如同冰冷的铁钳,纹丝不动。他沉默地蹲在她身侧,像一座压抑着风暴的冰山。烛火在他身后投下巨大摇晃的阴影,将两人连同地上的尸体一同笼罩在阴森的光影里。他深不见底的目光,沉沉地钉在青霜垂落的手边——那只染血的胭脂盒空屉上。那个诡异的血痕,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诅咒。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直到门外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灯笼的光晕在窗纸上慌乱地晃动。几个被云知微先前绝望嘶喊惊动的粗使婆子畏畏缩缩地出现在门口,乍见屋内的惨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出几声短促刺耳的尖叫。
“天爷啊!死……死人了!”
“血!好多血!”
混乱的惊呼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却未能激起沈砚脸上半分波澜。他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攥着云知微手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提醒。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扫过门口那几个惊恐万状的婆子,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闭嘴。”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瞬间割断了所有聒噪。“打水来。干净的布。快。”命令简短,不容置喙,每一个字都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
婆子们被他看得浑身冷,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连尖叫都噎在了喉咙里。恐惧压倒了好奇,她们瑟缩着,连滚带爬地退下去准备东西。
命令下达,沈砚的目光重新落回云知微身上。她依旧维持着那个怀抱青霜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血浸透的玉雕,只有眼睫在烛光下投下两片死寂的阴影。他盯着她惨白失神的脸看了片刻,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终于,他那只一直紧攥着她手腕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开始用力,试图将她僵硬的手指从青霜冰冷的身体上掰开。
“松手。”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指尖触碰到青霜早已冰冷的衣料和凝固的血块,那触感让云知微麻木的神魂猛地一震。一股尖锐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瞬间穿透了冰冷的麻木,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空洞的眼底骤然爆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抗拒和恨意!
“别碰她!”她嘶声尖叫,声音破碎沙哑得不成样子。一直被压抑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冲刷出两道污浊的沟壑。她死死抱住青霜,用尽全身力气向后蜷缩,仿佛沈砚伸过来的不是手,而是致命的毒蛇。“滚开!你们害死了她!都是你们!现在还要把她从我身边夺走吗?!”
她的反抗激烈而绝望,指甲在沈砚强行伸过来的手背上划出几道深深的血痕。鲜血立刻从他冷白的皮肤下渗了出来。沈砚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但那丝痛楚并未在他眼中停留。他眼中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强硬。他没有丝毫退缩,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强行扳开她环抱青霜的手臂,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力量。
“她已经死了。”沈砚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重锤砸在云知微破碎的心上,“你想让她躺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见她这副惨状吗?”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针,精准地刺入她最痛的地方。
云知微所有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她僵住,抱着青霜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是啊,死了。那个会为她梳头、会偷偷给她藏点心、会用单薄身体挡在她前面的青霜,死了。死得这样惨,这样毫无尊严。她连最后一点温暖都守不住。
她不再反抗,任由沈砚将青霜冰冷的身体从她怀中一点点剥离。那分离的感觉,像是生生从她心上剜走了一块血肉。空洞和冰冷瞬间席卷了她,比刚才的麻木更令人窒息。她瘫软在地上,失神地望着沈砚将青霜轻轻放平,动作罕见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他扯过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帐幔,动作不算轻柔,却仔细地盖住了青霜布满血污的脸和身体。
那块染着陈旧花纹的暗色帐幔落下,遮住了那张年轻却惨不忍睹的面孔,也彻底隔绝了云知微与青霜的最后联系。世界彻底陷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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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们战战兢兢地端来了水盆和布巾,放在门口,便如同见了鬼般飞快地退开,不敢再看屋内一眼。
沈砚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瘫软的云知微完全笼罩。他走到水盆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浸入冰冷的水中。水声哗啦,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拧干了布巾,水珠滴落在地面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他走回云知微面前,蹲下,将那冰冷的湿布巾递到她眼前。
“擦干净。”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云知微失焦的目光落在眼前那块湿冷的布上,又缓缓移到沈砚那只被她抓出血痕的手背。血痕已经凝结,暗红地蜿蜒在他冷白的手腕上,刺眼得如同控诉。她缓缓抬起自己同样沾满黏稠血污的手。十指被青霜的血染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暗褐色的血痂,冰冷滑腻的触感挥之不去,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手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楚和满嘴的血腥气。
她伸出手,没有去接沈砚递来的布巾,而是猛地抓住了沈砚那只递布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冷、颤抖,带着尚未干涸的血的黏腻触感,死死扣在他腕骨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那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淬了毒火的恨意,直直刺向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告诉我……”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那是什么毒?”她的目光扫过被帐幔覆盖的尸体,又猛地转向被沈砚随意放在脚边、那个撬开了夹层的胭脂盒空屉。那个诡异的钩状血痕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是谁?是谁一定要用这种毒来杀我?是不是他?是不是三皇子?!”恨意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烧得她浑身都在颤抖,“还是……你也知道?你也默许了?!”
沈砚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腕,那力道很大,指甲深陷带来的刺痛清晰无比。他垂眸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透出一种极度的压抑。他幽深的瞳孔里映着她布满血污、因恨意而扭曲的脸,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沉重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有痛楚,有隐忍,甚至有一闪而逝的、难以捕捉的疲惫,但唯独没有云知微期待的答案或愧疚。
他沉默着。长久的沉默像冰冷的潮水,将云知微一点点淹没。那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锋利,更像是一种默认,一种冷酷的宣判。
云知微眼中的恨意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绝望覆盖。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像是甩开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她不再看他,也不再问。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向那个水盆。她抓起盆里冰冷的布巾,狠狠地、近乎自虐般地擦拭着自己手上的血污。冰冷的布巾摩擦着皮肤,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和摩擦的痛感。她擦得很用力,反复地搓揉,指甲缝,指关节,手背……仿佛要将沾染的不仅仅是血污,还有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和背叛,一起从皮肤上剥离下来。
水很快被染红,变成一盆浑浊的血水。她将脏污的布巾扔回盆里,溅起一片血色的水花。她重新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浸湿,拧干,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青霜被帐幔覆盖的身体。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幔一角,露出青霜惨白的、沾着干涸血迹的下颌和脖颈。她拿着湿冷的布巾,动作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青霜脸上凝固的血痕,如同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冰冷的布巾贴上冰冷的皮肤,她的指尖感受不到一丝活气,只有一片死寂的僵硬。
“姑娘……别碰胭脂……”青霜最后微弱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擦得很慢,很专注,仿佛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青霜冰冷的衣襟上,留下深色的圆点,很快又被她手中的湿布擦去。
沈砚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如同一道沉默的阴影。他看着她近乎机械地、一遍遍擦拭着那早已冰冷的躯体,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无声滑落的眼泪。他幽深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又缓缓移向地上那只被撬开的胭脂盒空屉。那个钩状的血痕,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越诡异莫测。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被云知微指甲抓出数道血痕的手。手背上,几道暗红的血痕清晰可见。他伸出左手,拇指的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凝重,抚过自己右手腕内侧。那里,被云知微死死抓住的地方,皮肤上赫然残留着几个模糊的、被用力按压后留下的暗红色指印轮廓。那指印的形状,扭曲而绝望,带着濒死挣扎的印记。
他的目光,从自己手腕上那几个模糊的血指印轮廓,缓缓移向地上胭脂盒空屉底部——青霜用生命最后力气刻下的那个短促、向下弯曲的钩状血痕。两个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绝望时刻留下的血色印记,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诡异地、沉默地,遥遥相对。
烛火猛地爆开一个灯花,出“噼啪”一声轻响。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墙上巨大的影子张牙舞爪。沈砚的指尖,停留在自己手腕内侧那个模糊的指印上,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脉搏的微弱跳动。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锁在空屉底那个未完成的钩状血痕上,深不见底的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漩涡在无声地凝聚、旋转。
云知微背对着他,对身后这无声的凝视和诡异的对比毫无所觉。她所有的力气和精神都倾注在眼前冰冷的躯体上,手中的湿布一遍遍擦拭着早已无法温暖的脸颊。她只是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无声无息地从脊椎深处爬升上来,让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仿佛有一双来自幽冥的眼睛,正穿透这满室的烛光与血腥,冰冷地注视着一切,等待着最终的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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