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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直起身,故意拍了拍胸脯,官服上的盘扣“咔嗒”响了声,眼神却还黏在那布包上,像蜜蜂盯着花蕊。“碾子沟的弟兄,我今儿算是认下了!”他扬着嗓门,刻意让语气透着股江湖气,“别看我是朝廷命官,这辈子就好交个朋友——尤其是你们这般仗义的!肯拿‘黄土’见人的,必定不是俗人!”
“大人喜欢就好,喜欢就好。”马祥低着头,眼角却瞥见佟世功的手指正偷偷摩挲那油布包的边角,指腹蹭过金沙的细碎声响,像虫子爬过心尖。
“不过嘛,”佟世功慢悠悠收回手,端起茶碗抿了口,茶汤在嘴里漱了漱才咽下,“碾子沟一带毕竟是朝廷禁地。王掌柜在这儿开荒种地,那是本分;你们……往后可得加点小心,别让我难做。”
“是是是,全凭大人提醒。”王掌柜赶紧凑上前,腰弯得像张弓,“日后还请大人多多赐教,我们定当谨守规矩。”
“日后家里还有‘黄土’,定当重谢,定当重谢。”马祥紧跟着补了句,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实处。
“好好好。”佟世功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手在怀里的油布包上按了又按,“大家都是朋友嘛。朋友仗义,我自然不能含糊——只要用得上我,尽管开口。”
接下来几日,二道河子的营盘里炊烟不断,官兵们每日出操的号子喊得震天响,却迟迟不见往碾子沟挪半步。这悬而不落的架势,把碾子沟的头领们都熬得坐不住了。
总会的屋梁上,马灯被风晃得来回摆。江荣廷捏着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眉头的褶子更深了。
“大哥,这伙官兵到底唱的哪出?”庞义攥着腰间的刀柄,“不打也不撤,难不成在等后援?”
江荣廷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脚边的炭盆里,“滋”地冒了个小泡:“鬼知道。这群狗官军的心思,比沟里的矿道还绕。”
这天晌午,佟世功在客栈正厅拍了桌子。手下四个佐领垂着手站在底下,没人敢抬头——谁都知道,这位协领大人是被吉林将军逼来的,打心底里不愿跟金匪硬碰硬。
“都说说,进剿碾子沟,到底打不打?”佟世功的官靴在地上碾出声响,“别跟我扯那些地势险要的废话,我要痛快话!”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佐领往前挪了半步,拱手道:“大人,碾子沟山高林密,就算没人守,咱们进去也得脱层皮。真打起来,折了弟兄不说,金匪一钻山沟,咱们去哪追?回头将军问罪,谁担着?”
“就是!”另一个瘦高个佐领接话,“咱们这五百人,看着不少,真往山沟里一撒,跟泼出去的水似的。犯不着为了些金匪,把自个儿命搭进去。”
佟世功眯着眼扫过众人:“合着你们都不想打?”
“不打!”四个佐领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松快。
“好。”佟世功猛地一拍桌子,“这话可是你们说的!回头见了将军,该怎么说你们自己想,别往我身上推!”
“大人放心!”
“那就撤!”佟世功站起身,官服的下摆扫过凳腿,“但不能就这么悄没声地走——给我弄点动静,让外头知道,咱们是‘剿匪大胜’,凯旋了!”
半个时辰后,二道河子突然响起一阵乱枪。“砰砰砰”的枪声裹着零星的炮响,轰隆隆滚过山谷,震得碾子沟山口的碎石都往下掉。
总会里的江荣廷猛地站起,手往腰间的枪上一按:“去看看!”
报信的团勇跑得满头大汗,掀帘进来时,棉袍都湿透了:“把总!官兵……官兵撤了!”
“撤了?”江荣廷往前一步,眼里满是错愕,“看准了?”
“看准了!”团勇抹了把脸,“他们对着空山野地放了阵枪,然后就整队往江口去了,现在怕是快到渡口了!”
屋里头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松快的笑骂。江荣廷望着窗外,风卷着融雪的潮气扑进来,吹得他紧绷了几日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走,去二道河子看看。”他挥了挥手,率先迈步出门。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梢洒下来,在地上织出一片碎金——悬在碾子沟头顶的石头,总算落了。
“把总来啦!”王掌柜老远就弓着腰迎上来,棉袍的前襟沾着些酒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托您洪福,这关总算平平安安过了!”
江荣廷刚踏进客栈门槛,闻言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客气:“辛苦你了,这些天让你跟着担惊受怕。”
“哎,这说的哪的话!”王掌柜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低,眼里却闪着邀功的光,“咱不都是金帮一份子么?对了把总,给官军上礼那事,我听了香老板的意思,按您的章程办的,顺当得很!”
他搓着手,估摸着总能得句夸,说不定还有赏,脖子都往前伸了伸。
江荣廷的脚步猛地顿住,眉头“唰”地拧成疙瘩,声音里带着冰碴:“你说啥?给官军上礼?”
“就是给佟世功送金沙啊!”王掌柜脸上的笑僵了,“那不是您的意思?”
“我啥时候说过要打点官军
;?”江荣廷的嗓门陡然拔高,眼里的火“腾”地窜起来,“你长的是猪脑子?”
王掌柜“咕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他手忙脚乱地指着旁边的马祥:“小的混蛋!小的混蛋!可这真是香老板跟我说的啊!我哪敢自己做主?就连金子都是香老板给的,这位兄弟当时也在啊!”
江荣廷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啥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砰”地甩上门,震得窗纸都颤了颤。屋里的人全愣在原地,谁也不敢吱声。
马祥蹲下身,指着王掌柜的鼻子,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嘴,真是老太太的棉裤腰——松垮得没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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