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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顺带着六个弟兄,裹着一身风雪进了吉林城。城门楼子下的积雪被马蹄踏得稀烂,混着黑泥溅在裤腿上,冻成硬邦邦的冰壳。他没敢耽搁,按着江荣廷给的地址,七拐八绕钻进条巷子,巷子尽头便是德盛粮行——黑底金字的招牌被雪糊了半边,门楣上挂着的玉米串冻得直挺挺的,倒像是串了串冰棱。
“找谁?”门房探出个脑袋,眯眼打量着朱顺身上的粗布棉袄,看着像个跑脚的。
“找赵栓。”朱顺解下脸上的围巾,露出冻得发红的脸,“就说碾子沟的老朱来了。”
门房刚要再问,里屋已经冲出个汉子,正是赵栓。他肩上还搭着件羊皮袄,见了朱顺,眼睛一亮,拽着他就往里走:“可算来了!把总前阵子捎信说你可能要来,我这心里天天揣着事呢。”
进了后院粮仓,赵栓支开旁人,往炕桌上拍了把炒花生:“团总,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把总让你来,准是有要紧事。”
朱顺抓了把花生,壳子捏得咯吱响:“李占奎要动碾子沟,咱三百弟兄人数吃亏,得添家伙。把总说,本地没处弄大批军火,只能找洋行。你在吉林城熟,这线得你帮着搭。”
赵栓眉头拧成个疙瘩,蹲在炕沿上抽起烟:“洋行倒是有几家,可做军火买卖的不多。俄国人的洋行太横,价钱死贵还得看脸色;美国人的那家只做机器,不碰枪子。倒是有个日本人开的大和商行,老板叫森木,听说暗地里啥都敢卖。”
“你跟他认识吗?”朱顺追问。
“我跟他不算熟,”赵栓磕了磕烟灰,“前阵子粮行进过一批东洋面粉,跟他打过两次交道。那家伙看着笑眯眯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眼里只认票子。咱要是带着硬通货的银票,未必不能谈。”
朱顺心里落定几分,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露出一叠吉林票号的银票,票面盖着鲜红的官印,一百两一张,整整齐齐码着:“把总给了一千两银票当定金,说只要能弄到好家伙,价钱不是问题。”
赵栓眼睛一挑,捏起张银票对着光看了看,“这票子是吉林官银号的,硬通得很。森木有门路,一定能弄着。”
朱顺把银票往桌上一推,“你帮我约他,就说有笔‘粮食’生意想谈,量大,价高,用的是官银号的票子。”
第二天晌午,赵栓揣着两包上好的龙井,进了大和商行。森木正趴在柜台上看账本,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见赵栓进来,抬起三角眼笑了:“赵兄稀客,今儿要多少面粉?”
“不买面粉。”赵栓把茶叶往柜上一放,挨着他坐下,声音压得低,“森木老板,我家粮行最近确实有笔‘粮食’生意要谈,只是除了粮,还想顺带进批‘硬货’——东洋来的最好,量不少,现银票交易,你这儿能接不?”
森木的算盘停了。他眯眼打量赵栓,指尖在账本上敲了敲:“赵兄说的‘硬货’,是哪种?我这儿有东洋的铁犁,也有……能打野兽的家伙。”
赵栓心里一紧,知道这是对上暗号了,:“能打‘大家伙’的,越趁手越好。具体要多少,得看你这儿货够不够,价公道不公道。”
森木笑了,露出两排黄牙:“赵兄是爽快人。我库里有批去年从北海道运过来的‘金沟枪’,轻便,准头足,打‘大家伙’最趁手。至于价……”他伸出五根手指,“一支这个数(五十两),子弹另算,一百发八两。银票要吉林官银号或奉天票,其他的不认。”
赵栓心里咯噔一下——这数比他预想的高,但没敢露声色,只点头:“我回去问问东家,要是成,给你准信。”
回了粮行,赵栓把森木的报价一五一十说给朱顺:“枪五十两一支,子弹一百发八两。他说库里有现货,就是要价不低。”
朱顺听完赵栓报的价,默算片刻:五十支枪二千五,一万五千发子弹一千二,总共四千七。他从怀里掏出个更厚的油布包,解开是一沓银票,票面盖着吉林官银号的骑缝章——一千两定金早让赵栓交给森木,这包里是二千七百两尾款,正好凑齐三千七。“把总早说了,只要货硬,价不是问题。你再去跟他说,五十支枪,一万五千发子弹,三天内凑齐,银票咱备得足足的。”
赵栓数着银票,手指都有些发颤——五十支枪,这是要动真格的。他咬了咬牙:“我这就去洋行,跟他说死了。”
森木见赵栓再来,手里还攥着个鼓囊囊的布包,眼里的光更亮了。听说是五十支枪配一万五千发子弹,他接过银票一张张对着光验,确认票面无损、印鉴清晰,才摸着下巴盘算半晌,拍了板:“三天后,城外老砖窑交货。一手交银票,一手交货,我派车送,你们得带够人护着‘货’。”
三天后的雪下得紧。朱顺带着那六个弟兄,赶着六辆粮车往老砖窑去。头两辆粮车的麻袋里裹着油布包,里头正是那二千七百两尾款银票,被油纸层层裹着,防潮又结实。
砖窑里黑黢黢的,森木带了八个伙计,推着三辆马车候着。车斗上盖着帆布,掀开一看,五十支金钩步枪并排躺着,枪身蒙着层薄油,在昏暗里泛着冷光,旁边三十
;个木箱子,贴着手写的“五百发”标签。
“点货。”朱顺冲弟兄们使个眼色。
有人上前数枪,有人开箱查子弹,末了冲朱顺点头:“一支不少,一发不差。”
森木接过朱顺递来的银票,又仔细验了一遍,才搓着手笑:“赵兄的东家果然痛快。这些枪膛都没开过,子弹是新造的,打起来保准利索。”
朱顺没应声,只让弟兄们搬东西。步枪和子弹被塞进粮车夹层,麻袋重新盖好,看着跟满车的小米没两样,只有车辙陷进冻土的深度,藏着这趟交易的分量——那沓轻飘飘的银票,换回来的是能顶住黑风口的铁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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