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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亭喜道:“如此甚好!”
“诸位。”
案头烛火跳得正旺,沈徵见他们几乎把计划敲定好了,忍不住出言打断,“咱们是不是想得太乐观了?”
三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面露不解。
沈徵斟酌着措辞,露出个还算委婉的表情:“绵州很有可能无粮可卖,而且是所有州府中受灾最严重的。”
黄亭脱口道:“何以见得,绵州一向极为富庶,良田众多,府仓饱实。”
温琢眉峰微微蹙起,只是说:“朝堂的邸报里,确实没有绵州的灾折。”
但他忽然就想到朝堂上龚知远说的话。
龚知远此时能与沈瞋谢琅泱走到一起,他并不意外,因为在上一世,沈瞋并没有办这位一向瞧不起自己的岳丈。
他把龚知远从首辅的位置赶了下去,让他做主审温琢的刑官,整日与案卷证词打交道。
那日龚知远突然提到绵州,谢琅泱也拼命把他往绵州引,难道绵州的猫腻,就是瞒报灾情吗?
这样一来他们根本买不到粮,沈徵这趟差事就算是砸了,到时几个州流民四起,趁机叛乱,事情必将一发不可收拾。
而绵州垮了,贤王痛失钱袋子,百姓成了饿殍,沈徵注定永失圣心。
沈瞋这一招,可够毒的。
温琢心中冷笑,沈瞋的毒他早有准备,只是他竟不知,短短半载,谢琅泱已经堕落到拿数百万百姓的命当草芥了。
墨纾也问:“殿下为何这么说?”
沈徵自然不能说自己是穿越的,看过史书,他必须想个别的法子。
于是他伸手入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大乾舆图,展开铺平在桌面上,拿茶盏压着边角。
他又从笔架上拎出一支毛笔,往砚台里一蘸,便开始画圈:“此处是荥泾二州,这还有振州,平州,葛州,浏州,柳州,惠州,都是上个月递了蝗灾折子的地方。”
标出所有受灾地点后,沈徵笔头一顿:“这次的蝗是从阿丹那边来的沙漠蝗,蝗虫的飞行路径一般受地理环境,季风规律,生存需求影响,所以你们看。”
沈徵的笔尖在最靠近阿丹的平州点了点:“夏季刮西南季风,蝗群就从阿丹到了平州,振州,于是此二处受灾。到秋季,东北季风南下,在华南到东南形成稳定气流,它们便飘去了葛州。”
温琢凑近了些,眼睫微垂,瞧得仔细,虽然很多词别扭,但他也明白沈徵说的是风向左右蝗虫的方向。
瞧温琢没有反驳,沈徵划出一条路线,继续说:“此时已经没有暴雨台风之类的极端天气了,蝗群会借着缓风继续向前,从葛州到荥泾二州,全是河谷平原,连座像样的山都没有,蝗群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这话温琢懂,蝗虫越不过天堑。
“最关键就是这里。”沈徵的笔尖重重落在绵州,墨点晕开一小片,“绵州靠海,白日陆地暖,海面凉,风会往岸上吹,夜里反过来,风又往海里吹,形成嗯……局部的海岸回流气流。”
他怕几人不懂,又画上了示意图,“这股来回转的气流,会把蝗群全兜在这里。”
温琢听明白了,说的很有道理,就是字写得欠奉,他从没见过这么粗狂不羁的字体,仿佛很少使毛笔一样。
沈徵没停,笔尖顺着绵州往南划,拉出一条平滑的曲线:“偏偏此时正是绵州的秋收期,那些虫子闻到粮香,只会大量扑过来,它们啃食作物储存能量,又在土壤中产卵,休息够了,就又顺着变化的气流向前滑翔,所以下一波遭殃的就是浏州,柳州,惠州。”
一条包含墨汁的曲线将受灾的几个州串了起来,绵州赫然矗立其中。
“绵州必然受灾,这个粮我们不能从绵州借。”沈徵笃定说。
温琢静静望着沈徵,眼睛比斜进屋的夕阳亮。
他是从龚知远和谢琅泱的反常里窥出了端倪,却没想到,不用亲赴绵州,只凭着一张舆图,辨风向,识地形,沈徵就能把蝗群的去向算得如此清楚。
沈徵只觉一道目光凝在自己脸上,不偏不移,像端详石雕一样端详自己,他索性俯身向前,低声问:“晚山信我吗?”
他知道这通说辞里掺了水分,蝗虫监测需要科学的设备,像他这样嘴上分析肯定是不准确的。
但他的目的不是准确,而是说服。
温琢睫毛微颤,似乎是对晚山这个称呼的反应,但他并未出言点破这亲昵的逾矩,只是目光先从他脸上移开,落向案上摊开的舆图,片刻又忽的收回,重新望着他。
“我信。”
沈徵觉得自己一颗心也随着他的目光呼来荡去,在他出声的那一刻,才落地生根。
他暗笑,小猫默许了,以后“晚山”可以经常挂在嘴边了。
迟钝如黄亭,不禁犯了愁:“既然绵州无粮,那此事岂不是注定要败?”
迟钝如墨纾,因势分析道:“除非能勘破贤王调粮的源头,卜章仪既然敢当朝揽这个差事,一定早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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