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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容室里的空气变重了。
李明远能感觉到那种变化。不是气压的数值变了,而是空气本身的“态度”变了。分子之间的间距缩小了,碰撞的频率增加了,每一下呼吸都需要比平时多花一点力气。他站在钢门前,右手按在门把手上,金属的温度透过手套传过来,冰凉而稳定。
陈知微在他身后半步,呼吸声清晰可闻。她没有催促他开门,也没有阻止他。她在等。她是一个好研究员,知道什么时候该问问题,什么时候该闭嘴。
“帮我。”
那个声音还在他的意识里回荡。不是语言,不是声音,不是任何可以被录音设备捕捉的东西。它是一种直接写入神经末梢的信息,像有人用一支滚烫的笔在他的大脑皮层上刻下了这两个字。他无法忘记它,无法忽视它,无法假装没有听到。
他转动了门把手。
钢门向内打开,出低沉的、液压驱动的嘶嘶声。收容室里的冷白色灯光涌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长方形。空气从收容室里向外流动,带着一股极其微弱的、臭氧似的味道。那是高能电磁场电离空气分子产生的气味。
他走了进去。
陈知微跟在他身后,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闭。
收容室比他想象的要小。十五平米,没有窗户,墙壁和天花板都覆盖着灰色的绝缘板。地板是橡胶的,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房间正中央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大约三十厘米见方,四壁厚度均匀,边角圆滑。盒子被固定在一个金属台座上,台座表面覆着特氟龙涂层。
盒子里,那个小人站着。
它不再是推墙的姿态了。它的双臂张开,双腿并拢,头部微微后仰,像一尊微型的、金属丝绕成的十字架。它的身体在微微光。不是scp-o68那种灰蓝色的、暗淡的光,而是一种更明亮的、近乎白色的、像焊枪电弧一样刺目的光。那光透过塑料盒子,在收容室的墙壁上投下细密的、网状的光影。
李明远走到金属台座前,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塑料盒子平齐。
从三十厘米的距离看,那个小人的细节比他之前通过观察窗看到的要多得多。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极细的、像指纹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随机的,而是有规律的、重复的、像某种文字或代码一样的图案。在它的“胸口”。如果那可以被称作胸口的话。有一个微小的凹陷,形状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留下的痕迹。
但那不是痕迹。
那是一个接口。一个和scp-o68身上完全相同的、用来接收电流刺激的接口。不同的是,o68的接口在背部,而这个在胸口。
“它在光。”陈知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档案里没有提到它会光。”
“因为它在档案里的时候没有光。”李明远直起身,把手插进实验服的口袋里。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小东西。硬硬的,冰凉的,边缘有些锋利。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在第一次测试后从地上捡起的那片碎屑,那片据说已经被博士收走分析、据说已经不在他口袋里的碎屑。但它在。它一直在。它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他把碎屑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
在收容室冷白色的灯光下,那片碎屑看起来就像一粒普通的金属碎屑。暗沉的灰蓝色,比芝麻还小,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当他把手掌靠近塑料盒子的时候,碎屑开始光。不是被小人的光照亮的,而是自己在光。那种灰蓝色的、暗淡的、像深海生物出的冷光。
小人的光变得更亮了。
两种光在塑料盒子的壁的两侧相遇,没有互相抵消,没有融合,而是在交界处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干涉图案。明暗交替的条纹,像水面的涟漪,像沙丘上的风纹。
它们在说话。
不是通过语言,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光的频率、相位和强度的变化。这是两个信息生命体之间的对话,比人类任何语言都快,比人类任何交流方式都更直接、更高效、更真实。
李明远没有试图打断它们。他只是站在那里,把碎屑举在塑料盒子旁边,感受着那两种光在他视网膜上留下的灼烧感。他的右眼。那只蓝色的眼睛。在看这一切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他的左眼看不到的东西。
他看到小人的光不是从它体内出的,而是从它“身后”出的。那些明亮的、刺目的、近乎白色的光,来自它身体后方的某个地方。不,不是来自它身体后方。是来自它身处的那个“空间”的另一端。它像一扇窗户,透过它,可以看到另一个地方的光。那个地方很远很远,远到用光年计算都嫌太近。但那个地方的光确实到达了这里,经过数十亿年的旅行,穿过星际空间,穿过地球的大气层,穿过site11的混凝土和钢筋,穿过这间收容室的墙壁和这个塑料盒子,最终聚集在这个1.8厘米高的小人身上。
它是一个接收器。和scp-o68一样,但它的信号来源不同。
o68的信号来自地下两百四十八米处。它来自宇宙深处。
“它来自另一个碎片。”李明远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陈知微走到他身边,弯下腰,也盯着那个光的小人。“你确定?”
“它告诉我的。”李明远把手收回来,碎屑在他掌心里缓缓地旋转,像一个微型的、自转的天体。“它不是被派来的。它是被送来的。被那个碎片送来。就像我们的碎片送出了o68一样。它们在做同一件事。寻找一个连接点。但它们找的方向不一样。”
他转头看着陈知微。
“我们的碎片往地下长。它往地核深处扎根,把自己嵌入地球的构造之中。它选择的方式是‘等待’。等待一个人类来找它。而这个碎片。”他指了指盒子里的小人,“它往天上长。它向大气层外延伸,向太空送信号,试图在星空中找到它的同类。它选择的方式是‘呼叫’。”
“呼叫谁?”陈知微问。
“呼叫任何能听到它的东西。”李明远重新看向小人,“数十亿年了,它一直在呼叫。它不知道地球上有生命,不知道人类存在,不知道基金会把它锁在这个盒子里。它只是按部就班地、一刻不停地、像一个无人值守的灯塔一样,向宇宙广播着自己的存在。直到。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怎么了?”
李明远的右眼闪过一道极快的、深蓝色的光。“三个月前,它收到了一个回复。”
收容室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陈知微下意识地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但她没有后退。她的圆框眼镜反射着小人出的刺目的白光,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正在直视太阳的人。
“谁回复了它?”她问。
李明远没有回答。他把碎屑放回口袋,拉上拉链,然后做了一件让陈知微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打开了塑料盒子。
盒子的盖子没有锁,只是一个简单的卡扣。他拨开卡扣,掀开盖子,收容室里的空气立刻涌进了盒子的内部。小人的光在没有塑料阻隔的情况下变得更加明亮,几乎要刺瞎眼睛。但李明远没有眨眼,没有退缩。他把右手伸进盒子里,食指和中指并拢,缓慢地、精确地靠近那个小人。
“你在干什么?!”陈知微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你不能直接触碰异常物品!这是基础安全规程!你要隔离。你要使用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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