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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器里只有风声和格兰特沉重的脚步拍打在路面上的声音。杰森把耳麦紧贴在耳朵上,从那些紊乱的呼吸间隙里判断距离,格兰特还在跑,还没到那座碎花床罩的房子。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双腿的酸软让他扶了一下墙才稳住重心。掌心残留的凉意已经从银白色的印痕消退成了若有若无的一丝微寒,像含了一颗冰薄荷在舌根。
他走向控制台。陈正抱着一个平板电脑紧盯着格林菲尔德方向的热圈数据,屏幕上的红色区域在持续扩大,边缘已经逼近了一个新的居民密集带。杰森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他刚才从总部实时监测系统里调出来的卫星图,以哈珀住宅为原点向北延伸两百米的位置被一个红色的圆圈标了出来。
这栋房子。碎花床罩的卧室,米黄色墙纸,朝南的窗户。格兰特应该还有大约三分钟才能到。这栋房子里的那对退休夫妇,有没有他们的生命体征数据?可穿戴设备、智能家居监控、任何能反映他们当前状态的东西?
陈的手指在键盘上飞敲击。有了。房主登记信息显示住着托马斯和玛莎·布莱恩特,托马斯七十一岁,玛莎六十九岁。我们从他们家里的智能睡眠监测仪获得了最后一条数据,大约十二分钟前两人的心率都处在深度睡眠的稳定区间,但大约八分钟前托马斯的突然升高了百分之四十,然后
然后什么?
陈的脸色变了。然后断开了。监测仪信号在那之后不再更新。
八分钟前。那正是杰森在收容单元里被那根看不见的食指触碰到的时刻。他在那一瞬间看到的画面,房间里侧躺着的人形、伸在被子外面的脚,可能就是八分钟之前的实时情况。婴儿床上的实体通过触碰他的掌心,把那个瞬间的画面投射到了他的意识里。它给了他一个八分钟前的快照。而现在,八分钟已经过去了。
格兰特,你还有多远?杰森对着通讯器喊道。
看到房子了。格兰特的声音明显因为剧烈奔跑而喘得厉害,白色的,两层,前院有一辆深蓝色皮卡。我翻栅栏进去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金属栏杆被踩踏的吱嘎声,然后是草坪上的脚步声。格兰特似乎在边跑边对着电话喊后门没锁,我进来了,走廊,左手边卧室
脚步声停了。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格兰特的声音再次响起,低了很多,低到几乎听不见床上没有人。
杰森的指尖掐进了掌心肉里。没有人?
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头灯亮着。但床上没人。格兰特那边传来轻微的翻动物品声,他在检查房间,地板上有脚印。赤脚的,但只有一半,从床尾的位置延伸到墙角,然后就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什么拖到了墙角然后消失了。
墙角有什么?
一个书柜。我移开看看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摩擦响。格兰特似乎在推那个书柜。然后是第二声响,更沉,像木头撞上了木头。杰森听见格兰特出一声轻微的、压抑的吸气声,那种你看到某种意料之外的东西时才会出的声音。
书柜后面有一道暗门。格兰特的声音微微紧,很窄,勉强可以侧身通过。门缝里有一股……气味。像潮湿的地下室,但带一点甜味。跟哈珀家地窖里那种味道一模一样。
那些根从哈珀家的地窖延伸到了这栋房子的地下,并且找到了一条通道进入了一楼卧室的书柜背面。那个从球体里爬出来的东西不需要从地面上行走,它全程都在土层以下的根系网络里移动,只在最后时刻从书柜后面的隐蔽入口钻进室内,出现在床尾。它没有走人类的门。
布莱恩特夫妇呢?杰森问。
格兰特沉默了几秒钟。杰森听见他的脚步声从书柜后面退了出来,重新回到卧室中央,然后是掀被子、拉抽屉、打开衣柜门的声音。然后格兰特说衣柜里有人。两个。昏迷,但还有呼吸。体温偏低但脉搏稳定。托马斯的脚,右脚,从踝部以下不见了。创口干净,无出血。玛莎的脚还在,两只都完好。
它只切了托马斯一只脚。然后它停下来了。为什么?时间不够?还是它从布莱恩特先生的脚上得到了足够维持自身所需的东西,然后就退回了暗门下面的根系通道里?也许它只需要一口来补充能量,来完成它离开球体之后次主动行动的消耗。
搬走他们,杰森说,把那间卧室里的所有床铺全部销毁。书柜后面的暗门也用混凝土封死,至少三米厚的填充层。然后你回到哈珀住宅地面上去,我需要你看着热圈的数据。
你呢?
杰森转头看向scp-o72-4收容单元的气密门。门还半敞着,里面的暖意已经明显减弱了,空气中只剩下一层微弱的余温,像炉火熄灭后炭灰里残存的那点热气。他眯起眼睛隔着那道门缝看向婴儿床的方向,那张白色的小床似乎比之前矮了一截。不是床本身变矮了,是床上方那片空气扭曲的位置下降了。它从的姿态回到了的姿态,像耗尽了力气之后不得不坐下来喘息。
它的温度还在下降。36.8、36.6、36.4。它触碰他之前的温度是37.8。一次接触消耗掉了它整整一度多的热能。它把那么大一部分热量作为载体,把一段画面压缩塞进了他的神经通路里,换来的结果就是它自己像一只被掏空了电池的机械表,滴答声越来越慢,指针越来越沉。
杰森走进收容单元。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走到婴儿床前面大约一米的位置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那片已经降到床面上方约十五厘米的空气扭曲齐平。那些热信号在可见光下几乎已经看不见了,没有温度差就很难产生空气折射,那片原本清晰的微笑的面容变得淡薄而模糊,只剩下一团若有若无的、像清晨雾气一样的浅影,勉强勾着一个人形轮廓的边框。
你帮了我,杰森说,声音很轻,没有戴面罩,裸脸对着那片正在消散的影子,你把那幅画面传给我。你让我赶上了。但你撑不了多久了。你的温度在掉。
雾气没有回应。但它的人形轮廓微微晃了一下,像一个人很疲倦地眨了眨眼。
杰森伸出右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把整个手掌摊平了伸出去,掌心朝上,像一个托举的动作。他的指尖穿过那片已经稀薄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热穹边界,没有任何抵抗地探入了空气扭曲的内部。他的手掌接触到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暖意,比周围空气高不了几度,但确实存在,然后那种凉意再次出现了,从掌心正中央的某一点出,沿着他的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腹向前延伸,像一小缕细流从他的血管里缓慢地汲取着什么。
他感到了一丝晕眩。然后是第二幅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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