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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谁说过“恐惧源于未知。”这句话在小镇上得到了微妙的印证。自从那件事后,哥们在人们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雾。他依旧衣衫褴褛、嬉笑讨要,可那双偶尔掠过街巷深处的眼睛,却让一些敏感的人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小镇尚武,民风粗粝,并不缺好勇斗狠之徒。可哥们的“狠”似乎不在皮肉,而在骨里。那一日他与老鸦的冲突来得突然,结束得也模糊,像河面上转瞬即逝的漩涡,只留下几圈涟漪和人们心头一点莫名的疙瘩。时间淌过,事情果然被淡忘了,连老鸦为何与他起的争执,也再无人追究——小镇的日子,终究是要向前看的。
哥们的日常轨迹并未改变,依旧嬉皮笑脸地向年轻人讨烟,到了饭点便挨家挨户寻一口热食。老鸦也照旧每天从上街骂到下街,嗓音沙哑却雷打不动。一切都仿佛仍是旧日模样。
直到河水开始变深、变黑。
每年中元节将至,窟窿河就会显出它的异样。河水无声无息地转为墨色,流也仿佛缓了下来,幽幽暗暗,像一条无底的古洞穿过小镇。镇上的两家纸火铺,在这时节总会悄然迎来忙碌,一沓沓纸钱、一捆捆香烛被沉默的人们买走,空气里渐渐弥漫起烟火的焦味。
记忆也随着河水的变黑而苏醒。大人们严厉地告诫孩子远离水边。一种熟悉的、沉闷的紧张感,如潮湿的霉斑,悄悄爬上小镇的脊背。
也正是在这时,哥们的踪影变得稀疏起来。只有饭点时分才偶尔现身,匆匆讨得一口饭便又消失于巷弄深处。老鸦竟也反常地安静了,他那标志性的咒骂声罕见地中断了几天。
小镇陷入一种绷紧的寂静里。路边的茶馆突然没了喧哗,老人们坐在藤椅上面色凝肃,不再下棋斗嘴,只是望着流淌的黑水,一言不地抽着旱烟。他们指头掐算着日子离中元节还有十天,九天,八天……
无人说破,但人人都在等。等一个消息,一个每年如期而至的、关于死亡的消息——窟窿河每年中元前后必吞一人,从无例外。
这是一种诡异的等待,仿佛全镇的人都站在一道看不见的深渊边缘,屏息听着下面的回响。空气滞重,连狗吠都稀疏了许多。
七天,六天……并无溺亡的消息传来。
这明明是好事,可人们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未知比已知更折磨人。宁静之下仿佛有东西在持续酵、膨胀,濒临迸裂。
第五天,第四天……河面依旧太平。
直到中元节前三天正午,紧张的寂静终于被一声嘶吼刺破。
“鳖孙!别跑,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个鳖孙!”
一阵十分正宗的河南腔,怒吼着从小镇的石板街尽头炸开。人们惊得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
是哥们。他竟一改往日那副嬉笑混沌的模样,五官扭曲,眼中喷火,手里高举着一把破旧竹扫帚,正足狂奔。而他追撵的,正是踉跄逃窜的老鸦!
老鸦一手紧抓着他那油光亮、污秽不堪的蛇皮袋,另一只手胡乱在空中摆动着,跑得气喘吁吁、东倒西歪。他时不时惊惶回望,嘴里却不甘示弱地尖声回骂“你个狗日的宝批龙!塞炮眼的烂胩!老子是在救你——你懂个锤子!”
“我日你娘!叫你救!叫你救!”哥们一口方言竟从河北腔陡然换成了地道河南话,骂得字正腔圆、怒火冲天。他手臂青筋暴起,那把扫帚被他抡得呼呼生风。
这离奇一幕惊得整条街鸦雀无声。人们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这俩人……怎么会突然如此?老鸦的“救”?又从何说起?
老鸦毕竟年老体衰,哪是哥们的对手。眼看就要被追到上街纸火铺门前,他脚下一绊,“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蛇皮袋脱手飞出,里面几个空瓶罐“哐啷啷”滚了一地。
哥们毫不迟疑,大吼一声,扬手就将扫帚猛掷过去!扫帚柄带着千钧之力,“啪”地一声砸在老鸦大腿上。老鸦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还不等他挣扎爬起,哥们已一个猛虎扑食纵身跃来,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老鸦腰背上!
“呃啊——”老鸦遭此重压,一口酸水猛地喷出,眼球都几乎凸出眶外。但他凶性也被彻底激,身子如离水活鱼般猛烈一扭,头颅奋力一扬——“呸!”一口浓黄粘稠的老痰精准地飚射而出,“啪嗒”一下正中哥们眉心!
哥们猛地一僵,追击的动作瞬间停滞。他似乎难以置信,缓缓抬手抹向额头,指尖触到那粘腻瞬间,他整张脸顿时扭曲如恶鬼。
“我——操——你——祖——宗!”
他出一声非人的嚎叫,双拳如雨点般左右开弓,向老鸦的头脸、肩背疯狂砸下!拳头结实砸在肉体上的“噗噗”声听得街边众人头皮麻。
老鸦双臂死死护住头脸,身体在拳头下像虾米一样蜷缩翻滚,双脚胡乱地向空中蹬踹。混乱中,他一脚猛地踹中了哥们侧腰。哥们吃痛,动作一滞,老鸦趁这电光火石的机会用尽平生力气猛地一掀!
哥们猝不及防,竟被从他身上甩翻下去,狼狈地滚倒在一边。
老鸦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鼻孔里两道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淌过胡茬,滴落衣襟。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左右一抹,整张脸顿时血污一片,形如厉鬼。他嘶吼着正要扑向尚未爬起的哥们——
可他的动作,却在目光偶然瞥见纸火店门口的刹那,猛地僵住了。
他就那样保持着俯身欲扑的姿势,凝固在原地。一双血红的眼睛瞪得几乎裂开,直勾勾地盯向店门方向,脸上先是闪过极度的惊愕,随即被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惧所取代。
哥们骂骂咧咧地刚从地上跳起,正要再度前冲,却也被老鸦这诡异的反应定住了。他喘着粗气,顺着老鸦呆滞的目光疑惑地望过去——
纸火店门口,安静地放着一只红白相间的旧搪瓷脸盆。盆里积着厚厚一层纸钱烧过后冷寂的灰烬。
而此刻,那本该死寂的灰烬,却无风自动,正在盆中心袅袅盘旋上升,形成一道纤细、扭曲、仿佛拥有生命的黑色旋涡。它不急不缓地扭动着,像一条垂直升空的毒蛇,无声地舞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气。
灰旋不高,却凝而不散,稳稳地悬在盆口上方,缓缓转动。
老鸦盯着那灰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淋漓的鼻血似乎都在那一刻凝住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喉咙里出极轻微的“咯咯”声,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极大的恐怖扼住了所有声音。
哥们看看那诡谲的灰旋,又扭头瞅瞅面无人色的老鸦,他嘴角猛地向上一扯,眼中迸射出毫不掩饰的讥嘲和戾气。他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彻底激怒了。
“狗日的,老子弄死你!”哥们啐了一口,一口河南腔又变成了地道的川渝言子儿。哥们猛地弯腰捡起刚才扔出的那把扫帚,手臂一抡,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搪瓷脸盆狠狠砸去!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震响炸裂街头!扫帚柄重重砸在盆沿上,搪瓷碎片四溅,脸盆猛地侧翻倒地。
盆中那道妖异的黑色灰旋,应声而散,顷刻间化作一片毫无生气的灰雾,簌簌落回地面,混入尘土。
“温桑!我日你仙人板板!你龟儿根本不晓得你惹了啥子!!”老鸦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出一声凄厉绝望到极点的咆哮,刚刚止住的鼻血再次汹涌喷出,淌满前胸。他整个人筛糠般抖了起来,那疯狂的模样已分不清是极致的愤怒还是彻底的恐惧。
哥们却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嘴角那丝讥讽的冷笑尚未褪去。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似乎对老鸦的崩溃不屑一顾,甚至懒得再费口舌。他随手扔下扫帚,转过身,在满街居民惊骇的目光注视下,一言不地、步履蹒跚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阴影之中。
只剩老鸦独自僵立在纸火店前,望着地上倾覆的破盆和散落的灰烬,双目垂泪,面如死灰。他浑身颤抖,喃喃自语,却无人能听清他究竟在说什么。
沿街的街坊们面面相觑,死寂重新笼罩而下,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凉。一股寒意顺着每个人的脊梁骨悄然爬升。
这……到底闹的是啥?
无人能答。只有窟窿河的黑水,在一旁默然流淌,愈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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