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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地府神君(第1页)

整个桥洞,乃至整个河段,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呵气成霜!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威严、古老、肃穆、磅礴到极致的恐怖气息瞬间笼罩了四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那翻涌的河水、滴落的水珠、飘散的雾气,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甚至是老鸦双股也忍不住的在抖,这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让人生不出半点抗拒之心。

那原本狂暴不可一世、凶威滔天的河童,在这股源自地府法则的至高气息面前,第一次露出了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最本能的恐惧和战栗!它那庞大的身躯瑟瑟抖,连周身的怨气都变得紊乱不堪。它喷出的那道毁灭性黑色激流的余波,撞在那道通天彻地的黑色光柱上,就如同细微的溪流汇入了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没有激起半分波澜,就被无声无息地吸收、同化,仿佛从未存在过。

黑色光柱之中,一个模糊而伟岸的身影缓缓凝聚。看不清具体形貌,只能隐约见到仿佛身着古老的冠冕袍服,手持玉笏或象征着法则与审判的律令,周身环绕着无尽的、精纯至极的幽冥之气和无数条若隐若现、代表着秩序与束缚的漆黑锁链虚影。它并非实体降临,仅仅是一缕承载着绝对意志的神念投影,但其散出的威势,已足以镇压这片天地,令万邪俯!

地府神君,应血祭召唤而来!带着无限的威压而来!

河童出了绝望到极点的哀鸣,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本能的、对绝对天敌和毁灭的恐惧悲嚎。它转身就想遁入河中,试图逃回那深邃的河底老巢。然而,那黑色光柱中的伟岸身影只是微微一动,轻轻的抬了抬手,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按压动作。

一道无形却沉重如太古山岳、蕴含着绝对禁锢法则的枷锁瞬间凭空出现,精准无比地、彻底地套在了河童的身上!河童身上那原本浓郁翻腾、护持它甚至能帮它修复伤口的黑色怨气,在这源自地府的绝对法则力量面前,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般,出“嗤嗤”的声响,迅消融、瓦解、蒸!它那庞大如山的身躯被那无形的枷锁死死地、彻底地压趴在地上,无论它如何疯狂挣扎、咆哮,都根本无法动弹分毫!那足以腐蚀水泥的邪力,那快恢复的能力,在这绝对的压制下,失去了任何意义。

紧接着,那幽冥身影的另一只手似乎轻轻一挥。没有光芒,没有声音,但一种更为根本的、针对邪灵本源的抹除力量降临了。就这轻轻的一挥,就比刚才哥们和老鸦上蹿下跳使出浑身解数轻松了无数倍。

但就是这么轻轻的一挥,却使得河童那被压趴的躯体猛地一僵,然后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又像是被阳光照射到的阴影,从脚到头开始无声无息地分解、消散。它那昏黄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不甘,但连一丝声音都无法再出。它的形体,它凝聚的怨气,它的核心妖魄,在这股力量面前都脆弱不堪。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那不可一世的河童,连同它那滔天的怨气,便彻底化为了虚无,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真正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生。

降伏与湮灭,只在瞬息之间。朦胧间,那巍峨的身影微微转身,似乎看了老鸦一眼,没有表情也没其他动作。

幽冥的气息开始如潮水般退去,那通天的黑色光柱和其中伟岸的身影也逐渐变淡,最终如同幻影般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那被绝对力量凝固的时空也恢复了流动,河水继续奔腾,水滴继续坠落,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唯有桥洞下空荡荡的地面,以及老鸦那颗被巨大悲恸和震惊填满、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证明着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一切并非虚幻。

雨后的月光再次洒下,清冷异常,那诡异的猩红也彻底褪去,变得皎洁而苍白,冷冷地照耀着经历了一场惨烈大战后重归死寂的河面,也照耀着劫后余生、却永失挚友、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的老鸦。

桥洞下,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此刻听来却无比的空旷和凄凉。

老鸦呆呆地坐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眼前生的一切。战斗结束了,那恐怖无比的河童被彻底消灭了。

但是…哥们没了。那个平时总是带着笑容,逢人就喊哥们讨要香烟的哥们,清醒时仿佛看透世间一切,最后却选择了如此惨烈、如此决绝方式的哥们,没了。

为了救他,为了彻底除掉这个祸害,哥们用自己的形神俱灭作为了最终的代价!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恸和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如同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老鸦,让他浑身冰冷,无法呼吸。他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却又是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决堤,混合着脸上的污垢、血渍和冷汗,无声地疯狂滑落。

老鸦记不得自己多久没有哭过了,他老婆带着孩子悄无声息的离开,他没哭;他在神志清醒时被人扔垃圾,殴打时没哭;在半夜饿得睡不着的时候也没哭!只是此刻,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和整个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男儿的热泪,此刻只为那舍身赴死的生死兄弟而流,尽管他和哥们年龄悬差那么大,但这眼泪,每一滴都沉重如山,充满了无尽的哀伤与绝望。虽然他们都是守村人,但守村人也有清醒的时候,守村人也是人,也有情感。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片刻。老鸦猛地抬起头,通红的、模糊的泪眼猛地看向那柄被放置在身后五步处的、于老板师父遗留的古老油纸伞。哥们最后看他那一眼,那眼神中蕴含的深意,如同闪电般劈入他几乎被悲伤撕裂的脑海!

“魂魄…收魂…”一个微弱却带着极致渴望的念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猛地从老鸦那被绝望淹没的心底挣扎着浮现!

地府神君降临,带走的是作为祭品的哥们的生命和灵魂,形神俱灭是最终的法则…但是,但是神君离去后,在这法则之力消散的瞬间,在这阴阳交错的短暂刹那,或许…或许有那么一丝微弱的、最本源的残魂余念,还未立刻被彻底打散、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这于老板师父行将就木之时,郑重留下的古法器油纸伞,或许能…或许有一线希望…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瞬间点燃了老鸦几乎熄灭的心灯!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扑向那柄油纸伞,因为过于急切和慌乱,甚至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但他毫不在意。

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拿起那柄冰凉古老的油纸伞,感受着伞骨那沉甸甸的、非金非木的奇异触感。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努力回忆着于老板师父早年给他喝酒时,偶尔提及的、模糊不清的关于此伞的只言片语和咒语片段,再结合自己走街串巷听来的、知道的一些最粗浅的收魂安魄的法门,将油纸伞缓缓撑开。

他双手颤抖着,将撑开的伞面对准了哥们最后消失的那片空地,双膝跪地,很是认真虔诚的行了三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集中了全部的精神意念,低声地、嘶哑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哥们,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祈求和不甘,祈求着那冥冥之中可能存在的一丝渺茫到极致的机会!

桥洞里,只有河水无情的流淌声和风吹过的呜咽声,仿佛在回应着他的徒劳。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老鸦的心一点点沉向更深的冰渊,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他眼神中的光芒即将彻底熄灭,几乎要彻底放弃这荒谬的幻想之时——

那柄古老油纸伞突然极其轻微地、自主地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伞骨内部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如同遥远叹息般的嗡鸣,若有若无。然后,伞面上那些原本暗淡的、古老模糊的符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唤醒,开始流淌起极其微弱的、如同月华般的清冷光华。这些光华如同受到某种牵引般,自地向着伞心之处汇聚而去,在伞面中心那一点,隐约勾勒形成一个极其淡薄、几乎完全透明、肉眼难以捕捉的人形轮廓!那轮廓极其模糊,甚至看不清面貌,只是一闪而逝的虚影,随即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猛地向内一收,彻底没入伞骨之中,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到极致、仿佛风中残烛、却又无比熟悉的、属于哥们的残存气息,猛地从手中的油纸伞上传递出来,虽然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但确确实实、无比真实地存在着!

成功了!真的…真的成功了一点点!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可能!

老鸦先是猛地一愣,随即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酸楚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猛地将油纸伞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世间最珍贵、最脆弱的宝物,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伞中微弱的残魂。泪水再次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泪水之中却带了一丝失而复得的、微小却坚定的光芒!虽然不知道这残魂能保存多久,虽然不知道这残魂是否完整、未来又该如何温养、如何度,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他没有让哥们彻底消失于天地间!他抓住了兄弟最后的一丝存在!

他瘫坐在地,靠着冰冷粗糙的桥墩,望着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都没有生的桥洞,又低头看看怀里紧紧抱着的古油纸伞,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撕心裂肺的痛楚,以及一丝从绝望灰烬中重新燃起的、沉重而悲壮的信念。

雨早就停了,月亮完全显现出来,清冷的光辉洒遍大地,猩红彻底褪去,变得皎洁而苍白,静静地、冷漠地照耀着经历了一场惨烈大战后重归寂静的河面,也照耀着劫后余生、却永失挚友、怀中紧抱着一线渺茫希望的守村人,以及他那份从此必须背负起来的、沉重如山的承诺——

无论千山万水,前路如何艰险,无论希望多么渺茫,代价多么巨大,他一定要找到真正的得道高人,度哥们的亡魂,送他前往应许的安息之地,绝不让兄弟的最后一丝痕迹,消散于这冷漠的天地之间。

夜,还很长,冰冷而孤寂。路,也更长,布满未知的荆棘。但怀抱古伞、感受着那微弱气息的老鸦,那原本充满绝望和泪水的眼中,已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无比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留下满身伤痕,以及战斗过的桥洞,转身,步履蹒跚却坚定地,一步步融入了外面的月色之中。

第二天清晨,小镇依旧如往常那般,早起的学生和上街买菜的村民在小镇的街道上来回奔走着。

街角一个穿着破烂,浑身都在散着馊臭味,且显得十分瘦小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大家视线里,一如往常,他走几步就是弯腰激烈的喷嚏,咳嗽,然后再直起身子一通乱骂。

只是今天出现的老鸦,骂的比以往更脏,更久。而老鸦的背上除了原来那个破旧的蛇皮口袋,肩膀的另一边又多出了一个蛇皮口袋。

小镇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在继续生活着,没有人在意,小镇上的流浪汉少了一个。直到傍晚时分,估计也就经常给哥们饭食的人家稍微有些好奇,今天怎么不见哥们上门讨饭。

而镇上的于老板,则是在中元节的今天,天快要黑的时候,去了下街的大桥下,燃了一堆纸钱,又点了三根香,泼了一碗水饭。而后站在桥下看着桥墩上那两个深深的坑洞,矗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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