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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带着深秋的寒意和垃圾堆特有的腐败气息,抽打着李慕仪单薄的衣衫。她将帽檐压得更低,缩着肩膀,脚步轻快地穿行在迷宫般的胡同里。月光吝啬地洒下清辉,勉强勾勒出两侧低矮房舍模糊的轮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更梆,更衬得这城西一角的深夜寂静得有些瘆人。
皮库胡同,草厂胡同……她凭着记忆中对京城坊巷图的粗略印象和陈夫子含糊的指向,在昏暗的巷道间摸索。这一带靠近阜成门,确如陈夫子所言,是车马行、脚店、仓库聚集之地,白日里应是喧嚣繁忙,此刻却如同沉睡的巨兽,只余下零星的灯火从某些窗棂缝隙中透出,像窥探的眼睛。
皮库胡同的入口比想象中更不起眼。巷道更窄,地面坑洼不平,积水映着微光,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皮革鞣制后残留的刺鼻气味和牲口粪便的味道。两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简陋的木板屋,偶有几间稍显规整的铺面,门板紧闭,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李慕仪放慢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扇门,每一个可能透出光线的缝隙,耳朵捕捉着最细微的动静。她不能敲门询问,那会留下痕迹。只能观察,寻找可能属于一个躲藏多年的老仆的生活迹象——或许门口有特别的标记,或许窗台下放着只有老派人才会用的旧物,或许……仅仅是某种直觉。
胡同很深。她走了大半,除了几只被惊动的野猫从墙头蹿过,以及某处屋里传出压抑的咳嗽声,一无所获。就在她开始怀疑陈夫子记忆有误,或那位秦管家早已搬离甚至不在人世时,前方巷道拐角处,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昏黄灯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灯光来自一间比周围更加低矮破旧、几乎半陷在地下的窝棚。窝棚用废旧木板和油毡搭成,歪歪斜斜,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灯光是从木板缝隙里漏出来的,非常暗,不仔细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但在这条几乎完全被黑暗吞噬的胡同深处,这点光如同萤火。
李慕仪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靠近。窝棚没有门,只挂着半片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厚布帘。她停在数步之外,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翻动纸张的窸窣声,以及一声压抑的、苍老的叹息。
正当她犹豫该如何不惊动对方地“偶遇”或观察时,布帘忽然被一只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和厚茧的手掀开了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身影探出半截,似乎想出来泼水或做什么,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半边脸——皱纹深深刻入皮肤,眼窝深陷,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麻木与警惕。
就在这一瞬间,借着那点微光,李慕仪看到了那人粗布衣领内侧,似乎缝着一小块颜色暗淡、几乎与布料融为一体的补丁,但补丁的形状……依稀像个变了形的“李”字徽记!那是陇西李氏旧仆衣物上特有的标记式样,原身记忆碎片中有模糊的印象!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那老者似乎察觉到了黑暗中有目光注视,警惕地抬头,浑浊的眼睛朝李慕仪藏身的方向扫来。李慕仪立刻低下头,装作匆匆路过的样子,加快脚步从窝棚前走过,转入另一条更黑的岔巷,直到感觉那道审视的目光消失,才停下脚步,背靠冰冷的土墙,平复着狂乱的心跳。
是他吗?姓秦的老管家?那补丁……是丁忧或念旧的标记,还是仅仅巧合?
她不敢确定。但这是目前为止最像的线索。她需要更近的观察,甚至……对话。
可是,如何接近?一个深夜出现在这种地方、打听陈年旧事的陌生人,只会引起对方最大的警觉和抗拒,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他再次消失。
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很快便密集起来,打在瓦片和泥土上噼啪作响。深秋的夜雨冰凉刺骨。李慕仪没有带伞,身上的布衣迅速被打湿,寒意透骨。
她正考虑是否先退回公主府再从长计议,却听见那窝棚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咳得几乎喘不过气,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李慕仪心中一动。这是个机会。她迅速从岔巷转出,冒着雨,快步走向那窝棚,这次她没有隐藏脚步声,反而故意踩得略重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仓促。
来到窝棚前,那咳嗽声仍未止歇。她站在帘外,用刻意压低、带着些焦急和关心的语气开口:“老人家?您没事吧?雨大,您这棚子……听得您咳得厉害,可需帮忙?”
里面的咳嗽声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有人。过了几息,那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痰音的声音响起,充满警惕:“谁?谁在外面?”
“路过的,避雨。听见您咳得凶,怕是受了寒气。”李慕仪声音放得更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您老独自一人,若有不妥……晚辈略通些粗浅医术,或可看看。”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哗哗的雨声。帘子终于被掀开一道缝,那老者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审视着她,目光在她湿透的粗布衣和年轻却沉稳的脸上停留片刻,或许是她语气中的诚恳和担忧起了作用,又或许是他此刻确实被咳嗽折磨得难受,他最终侧了侧身,哑声道:“……进来吧,外头雨大。”
窝棚内狭窄低矮,几乎直不起腰。地上铺着干草和破席,角落堆着一些捡来的破烂家什,散发着一股霉味、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唯一的亮光是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灯油浑浊,灯芯短小。老者蜷缩在破席上,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薄被,脸色在昏黄灯光下蜡黄得可怕。
李慕仪进去后,先是快速扫了一眼环境。极其简陋,几乎没有任何能直接表明身份的东西。但她注意到,墙角一个破旧的藤箱上,似乎放着一本边角卷起、纸张发黄的旧书,封皮已失,但看样式,像是几十年前的蒙学读物或家训类抄本,这在一个捡破烂为生的老人窝棚里,显得颇为突兀。
“咳咳……劳烦小哥了。”老者喘息着说,眼神依旧警惕,“没什么大病,老毛病,天冷就犯。”
李慕仪没有立刻去碰那本书,而是就着灯光,仔细观察老者的面色和咳嗽的性状,又询问了几句“痰色”、“胸闷”、“发热”等情形,问得颇为在行——得益于现代医学常识和原身记忆中有限的医药知识。她语气温和,动作谨慎,渐渐让老者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
“老人家这咳症,怕是积年沉疴,肺气不足,又染了风寒。”李慕仪沉吟道,“晚辈身上没带药,不过知道几个简便的方子。生姜、红糖熬水,趁热喝下驱寒;若有陈皮、甘草,泡水代茶也能润肺止咳。最重要的是保暖,莫再受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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