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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始六年的初夏,阳光正好,微风和煦。洛阳城西,隶属于皇室的一片广阔庄园——皇庄,今日一反平日的静谧,变得格外热闹。庄门外,车驾云集,仪仗林立,庄内更是人头攒动。以张华、杜预为首,数十名在京的文武官员,无论心中情愿与否,今日都被他们的皇帝陛下“邀请”来此,参加一场别开生面的“农事观摩会”。
司马炎一身简便的常服,脚蹬麻鞋,站在一片绿意盎然的田埂上,看上去不像威加海内的帝王,倒像个兴致勃勃的田舍翁。他身旁跟着同样穿着朴素的太子司马柬,以及几位负责管理皇庄、精通农事的司农寺官员。
“诸卿都到了?好,好!”司马炎笑容可掬地招呼着那些穿着朝服、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的大臣们,“今日请诸位爱卿来,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看朕这皇庄里的庄稼长得如何,顺便也让诸卿活动活动筋骨,体会一下‘汗滴禾下土’的滋味。”
大臣们面面相觑,心中暗暗叫苦,却也只能挤出笑容,纷纷应和。
司马炎不再多言,亲自充当向导,领着这群平日里高谈阔论、舞文弄墨的朝廷重臣,走进了田间地头。
他首先指向一片长势明显比旁边田块更旺盛、稻穗更为饱满的金色稻田:“诸卿请看,这边种的,便是去岁海贸船队带回来的‘占城稻’。此稻耐旱、早熟,且不择地肥瘠。尔等看这长势,比我们本地的稻种,亩产预计能高出三成不止!”
司农寺的官员适时上前,详细讲解占城稻的习性、栽培要点以及试种过程中的数据对比。一些出身农桑世家或关心民生的官员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放光,而一些纯粹的门阀子弟则似懂非懂,只是跟着点头。
接着,司马炎又带他们去看了一种新式的、带有弯曲犁铧和可调节深浅装置的“曲辕犁”演示。只见一头耕牛拉着这新式犁,在农夫的操控下,翻起的土垄又深又整齐,速度也比旧式直辕犁快上不少。
“此犁转弯灵活,省人省力,深耕易耨,于增产大有裨益。”司马炎亲自上手扶了一下犁,虽然动作生疏,却态度认真,引得众臣一阵低呼“陛下小心”。
随后展示的,还有改良过的用于灌溉的龙骨水车,以及司马炎根据模糊记忆和工匠反复试验搞出来的、效率更高的耙、耖等农具。每一样,司农寺官员都详细讲解其原理和优势,并有庄户现场操作对比,效果一目了然。
最让大臣们感到新奇的是司马炎大力推广的“轮耕法”和“绿肥”种植。他指着一块正在休耕、但种满了某种茂盛豆科植物的田地说道:“此乃紫云英,花开后将其翻入土中,可为良肥,能养地力。朕这皇庄,已试行‘豆-稻-麦’两年三熟轮作,地方非但未衰,反而愈显肥沃。若能推而广之,天下田地,何愁产出不增?”
理论讲解完毕,司马炎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让所有大臣瞠目结舌。他竟真的挽起袖子,拿起一把簇新的镰刀,对司马柬和众臣笑道:“光看不练假把式。柬儿,随为父下田,体验一下收割之乐。诸卿若有兴致,亦可一试!”
说罢,他竟真的率先走入那块预留的、成熟的示范田里,在司农寺官员的指导下,有模有样地割起稻子来。太子司马柬毫不犹豫,也拿起一把小号的镰刀,跟在父亲身边认真劳作。
皇帝和太子都下田了,哪个大臣还敢站着看?无论心中是情愿还是抱怨,是熟练还是笨拙,所有人都只得硬着头皮,在侍从的帮助下,换上便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水田之中。
一时间,这幅景象可谓千年难遇:紫袍玉带的公卿,绯衣银鱼的重臣,此刻都在稻田里弯腰撅臀,与金黄的稻穗“搏斗”。有人动作麻利,显然并非四体不勤;有人则手忙脚乱,不是割到手就是差点摔倒,惹得附近的庄户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张华、杜预等务实派倒也坦然,虽不熟练,却学得认真;而一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官员,则苦不堪言,汗水混着泥水,将华美的朝服染得一块块污渍,心中叫苦不迭,只盼这“酷刑”早点结束。
司马炎一边割着稻子,一边还不忘和身边气喘吁吁的某位老臣聊天:“爱卿啊,感觉如何?是不是比在朝堂上吵架费劲多了?可知这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那老臣擦着汗,连声道:“陛下所言极是,老臣……老臣今日方知农事之艰……”
劳作约莫半个时辰(对大部分官员而言仿佛半个世纪),司马炎才示意众人停下休息。庄户们奉上清凉的井水和简单的农庄点心。
司马炎看着眼前这群或多或少都带了点“劳动痕迹”的帝国精英们,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站在田埂上,声音洪亮地说道:
“今日请诸卿来,非是为难大家。朕是想让诸卿亲眼看看,亲身体会一下!我大晋以农立国,农事乃国之根本,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他指着那些新农具、新品种和轮作的土地:“这些新物件、新种子、新法子,在朕的皇庄里试了,成了,亩产确确实实增加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肯用心,土地就能给我们更多的回报!就能让更多的百姓吃饱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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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浑身不自在的官员,语气变得严肃而恳切:“朕知道,诸卿中许多人,田连阡陌,是大地主。朕今日示范于此,就是希望诸卿回去之后,能将朕这皇庄所见所闻,所思所得,推行于自家的田庄,进而影响地方!不要只守着祖辈传下来的老法子,要敢于尝试这些经过验证的新技术!一家尝试,获益有限;百家、千家效仿,则我大晋国力必增!百姓富足了,国家才能真正的强盛,朕与诸卿,也才能高枕无忧!”
他最后拍了拍手,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调侃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总结道:“这可比你们在家里多养几个歌姬、多藏几件珍宝,实在多了,也功德多了!咱们司马家,还有在座的诸位卿家,想要江山稳固,家族绵长,这‘重农’的德,可得踏踏实实地积攒起来才行啊!”
一番话,既有展示,又有体验,更有深刻的道理和明确的要求,让所有在场官员,无论内心如何想,表面上都只能心悦诚服地躬身领命。
这次别开生面的“皇庄示范”,随着这群官员各回各家,迅速在洛阳的权贵圈中传开,其带来的影响和震动,远比十道劝农诏书更为深远。许多人在嘲笑同僚狼狈相的同时,也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自家田庄里,是不是也该换换新犁,试试那据说能多打粮食的“占城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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