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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二刚刷完一水池的碗,靠在床上翻海报,听着湛华在门外喊,一步跨到门口敞开门,赫然见个红衣女鬼满面狰狞立在身前,当下喜不自持,伸手将她薅进屋。湛华听着房里一阵扑楞,因怕见他血淋淋的吃态,靠着墙待声息停下才推门进去。钟二郎正拿手巾擦着嘴,地上散着大堆遗下的残骸,湛华嘀咕道“这便是为虎作伥了”,拿扫箸将碎皮碎骨扫尽了。钟二寻了根牙签剃牙缝,摇着头作惋惜道:“这恶鬼也实在是可怜,咯,死后要受无尽的磨难。如今被我吃了也算落个解脱。咯。”
他说到“可怜”,从牙缝里扯出女鬼的头发,再说到“解脱”,又呕出一截碎指甲。湛华青着脸跑出去,捂住嘴作势要呕,钟二在屋里又对他道:“这公寓里还住着一只鬼,十几年前是个小孩子,有一回在楼上玩火把自己烧死了。作了鬼后仍改不了贪玩,半夜里唱歌引住户的孩子出来,活人的小孩就跟着他跳房子捉迷藏,到天一亮便都成了死人。”湛华恍然大悟说:“难怪这里少有人居住。”一时心生奇怪,又问钟二道:“那你怎么忍到现在还不吃他?”门缝里忽然伸出一只粗手臂,箍住湛华把他扯进房,钟二抹着嘴笑道:“那是我留的储备口粮。”
钟二白天跑出去玩,这时也身感疲乏,二人洗洗涮涮便熄灯睡下。湛华躺在新铺的地铺上,抬头见窗外透出浓黑的夜空,那一团寂静混杂上各样气息,在活人的地界里飘浮颤动。他瞧得累了,昏昏沉沉正欲入眠,一瞟眼忽然见窗外阳台上伏着漆黑一团,晦暗的颜色跟夜晚相互缠揉,细细瞧了,又似乎什么也没有,仿佛这夜如往常平淡无奇。他轻轻吸一口气,闭上眼沉心入睡,耳边忽然响起震天的呼噜声,钟二仰面朝天睡得死猪一样,肚皮底下好像埋了台虎式坦克车,吵得三魂翻滚七魄升天,湛华忍无可忍坐起身,怒气冲冲连剜他几眼,这一瞄不要紧,竟看到阳台上一团黑影立起身,直冲着屋里窜进来。
鬼界跟人界一个样,也存着尔虞我诈针锋相斗,湛华见有东西闯到自己地盘,毫毛倒竖目眦相迎,钟二也给这动静吵醒了,斜眼望着撞进屋来的黑影,忽然唤一声“丽丽呀”,起身把电灯打开。湛华才看清进来的是个漂亮大姑娘,身材苗条胸前伟岸,扭了腰晃到钟二床上。他向来对女人有好感,面上忙换出温文态度,殷勤着给丽丽拿糖端水果。钟二瞧着不乐意,呶嘴对湛华说:“我这里有事情,你当外边去等。”湛华毕竟不敢顶撞他,不情不愿出了门,回头往屋里瞟一眼,忽然看到丽丽身后拖着一团影子,一晃眼又不分明,心中暗暗奇怪,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妖精。
楼道里蚊虫小咬肆虐纷飞,绕着湛华悄声低吟,所幸他是个鬼,不然这晚便要喂了蚊子。屋里漏出男女畅快的欢叫,他支身站在门外听得正清,恨得几乎把牙咬碎,身后忽然拂过一股凉风,就听着个稚嫩童声轻轻响起来,一串脚步声从身前飞快的踏过,奔跑到老远忽然又返回来。湛华倚靠在墙壁上,心想这孩子真真是糊涂,到现在连他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步子踏到他跟前忽然停下来,湛华的衣角被什么拉一下,这便是鬼怪爱使的伎俩,先把活人勾引到身边,而后或迷或食或玩弄。屋里又响起灼热的喘息,湛华被惹得心烦神乱,待孩子再跑他到跟前,忽然一把抄起来,把这鬼按在墙上噼里啪啦捶一顿。
他正专心致志揍着鬼,身后冒出个声音轻轻问:“你没事吧?”湛华忙回过头,却见面前立了个戴眼镜的男青年,手里拎着大包小箱,瞧模样是新搬来的住户。小鬼道行尚浅道行,连个完整样子也没有,趁着湛华一分心忙脱身逃出去。他倒也不以为意,瞧着窗外一片明光才知道天已经大亮,青年忙着往屋里搬行李,正好住在钟二家对面,因为贪图房租便宜,也不顾这里闹鬼的传闻。
青年大敞着门把一样样物件搬进屋,湛华盘着手瞧他忙进忙出,因为久与人打交道,极是懂得一套敷衍,便客气着作势要帮忙,青年感激不尽,忙张罗着倒水给他喝。一人一鬼进了屋子拉扯闲话,原来新邻居叫张桐,是个穷教书画画的,指甲里藏着粉笔末,鼻梁上架的镜子足有瓶底厚。湛华见他小心翼翼捧着个纸盒子,随口问一句:“这是什么宝贝?”张桐本是存心卖弄,打开盒盖给他看,抿嘴笑着说:“这个可是千辛万苦淘换来的,瞧着像哪一朝的古物,也是跟我有缘分,一见便喜欢了。”湛华仔细一端量,见盒子里盛了一块绸缎,暗红的撒花稠子描了亮色,对着折痕叠摆得端端正正,只露出边角上绣到花纹。他心里忽的一惊,伸出手朝着锻子触一下,指尖微微挨到绸料上,仿佛被个小嘴猛的咬一口,忙惊得抽回去。
张桐哈哈大笑道:“不错吧,再瞧瞧里边的花色,可是不得了。”说罢便要把锦缎展开来。房门“喀”一声被人撞开来,张桐吓得护住盒子,却见外头站着个彪形汉子,叉着腰怒吼:“一眼没瞧见,跑到哪里去了!”湛华见钟二郎寻过来,辞过张桐随他回家去。钟二黑着面孔关门道:“老子还没死,就敢在我眼皮底下勾搭。”湛华正开了冰箱替他弄吃的,听了这话把个西红柿摔在地上,钟二猛的一瞪眼,还未等斥喝出声,湛华忙弯腰捡起来,将稀烂的柿子用热水炖了给钟二吃。他举着把汤勺回过头问:“刚才那丽丽呢?顺着窗户爬走了?”钟二盯着面前摆的空碗,挠着头皮说:“我们可是老交情,昨晚上好一通叙旧情。都是怕你等得急,一分心又叫她给溜了。”言罢摸出一根尺把长的肉条,含在嘴里津津有味的咀嚼,湛华走近了一看,竟见他拿的是一截蜥蜴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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