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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此,不知如何打了个寒战,猛然支起身子朝房中望去,眼前浮动起无数昏黑的影子,沸沸扬扬飘旋飞舞,却不再看见罗祝的身影。原来罗祝从未走进这屋里,罗礼不过睁着眼睛发了一场梦,白白同一抹幻影说了一场话。湛华被罗二爷掀下床,正乐得自己不受纠缠,这鬼胆战心惊一整夜,此时不免困乏交加,蜷身坐在地毯上打瞌睡,眼前青烟袅袅如坠云端,不多时便迷进睡梦中,恍恍惚惚瞧见一个人朝着自己渐渐走过来,满心欢喜正要上前喊钟二,身上一惊猛然醒过来,睁眼看到面前果真笼着一片烟,定睛却见不过是熏香燃出袅袅的药气,屋里白茫茫行影难分,模模糊糊仿佛不似人间了。他透过烟雾定神打量,却见罗二爷挺直身子坐在床上,双眼定定望向房门,好像正等着有谁走进来。
那一幕幕似真似假似实似虚,包裹进流年的惆怅难识难辨,罗二爷恹恹瘫在床上,到晚上又犯了一阵头疼病,折腾一宿辗转难眠,直到第二日才稍稍安稳,一大早唤人熬了一碗稀粥,没滋没味往自己嘴里灌。罗祝这一回果真寻到他房里,从门口踱到床边,嘻嘻笑着开了腔:“好兄弟,我有档事要求你成全。”罗礼瞟着他冷笑道:“我不过是个痨病鬼,平日里门都出不得,能替你成全什么?”罗祝抿嘴含笑道:“你也知道,我外边养了个相好的,前几日生下个女娃,总不好再叫人家母女不清不楚流落外面。横竖我这些年也是闹乏了,昨晚上想了一整夜,心道索性就此成了家,于人于己都是交代。”这话轻飘飘旋在屋顶上,罗礼身上一僵猛然震颤,手中的碗“啪”一声跌下来摔得粉碎,滚烫的稀粥流在地上。湛华坐在床边呆呆看着,见这情形不禁往后缩一缩身子,罗礼瞪起眼睛气急道:“不过是个勾栏院里下贱货,生下来的也是野种,说什么不好叫人家不清不楚,还想领到我家里!你!你滚吧!再别跟我说这般话!”罗祝原本被他骂惯了,听得如此也不觉有多窝囊,仍是嬉皮笑脸好言央求:“我要去求你父亲,他必定要打死我,万般无奈才寻到你门上,你要是不愿管,我也只得搬出家,到时候还请你有空多去瞧瞧我。”
罗礼扬起巴掌朝他挥去,罗祝嘻嘻笑着躲开来,可怜二爷满腔力气好似掷在棉花上,张口结舌气得浑身颤抖。他面红耳赤梗了好一晌,百般权衡只得强咽下气,咬牙切齿低声道:“我这就打发人将她们接进来,父亲问起只说是我的意思,不过大家宅门毕竟不比外面,她们进来便在别想出去,须得一心一意守我罗家的规矩,出了差错我可不担待。”罗祝想了想微微道:“这我自然是明白,好比我母亲,一入豪门深似海,她纵是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如今也不知沉到何处去了。”他多说这一句,立时觉得不合适,躬下身子朝罗礼拜谢道:“好弟弟,我不敢忘你的恩情,他日必当赴汤蹈火结草衔环。”罗二爷欲要再言语,罗祝转身出了门,罗礼瞅着他的背影痴痴怔住,湛华悄悄挨上来,依稀瞧出是做哥哥的哄了弟弟,然而糊里糊涂不知如何抚慰。
罗祝在家中甚无权势,罗二爷却是一言九鼎雷厉风行,他恐怕夜长梦多再生差池,索性当日便打发差役去接罗祝的外室,下人将地上的残骸收拾起来,又端一碗粥请罗二爷用饭,可怜罗礼这一会儿瘫软无力,靠在枕上抬不起头。湛华好心托起瓷碗喂给他吃,欲言又止微微道:“我虽不明白,可你又是何苦……”罗二爷未听清他言语,斜着眼睛轻轻道:“你说过要等着个叫钟二的接自己回去,咱们也算有一场交情,待你离开可将那张古琴一并带走,那琴弦锐得像刀子,有一回割破了我的手,再不能留在这屋里。”他深深叹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猛然再睁开,憔悴面孔仿佛要化进白墙里。罗祝的外室早早收拾起行李,望眼欲穿等着罗家来人迎接自己,日日抱着孩子候在门口,终于瞧见一队人马远远驶来,立时欢天喜地飞奔出门,跟同下人乘着一辆马车进了罗家。
这女人在妓院原唤做满庭芳的,从了良改名做顺娘,原本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孩,只因为家里贫穷,才被卖到腌臜地界里。往事已矣覆水难收,女人紧紧抱着新生的女婴,仿佛拥抱着另一个崭新的自己,战战兢兢挨到罗二爷身前,大着胆子抬起脸,只见面前坐着个顶体面的少年,满面威严正襟端坐,似有腾腾寒气汩汩涌出来。罗二爷刚从床上爬起来,此一时惨白着脸孔似鬼阴沉,顺娘胆战心惊祷了万福,垂下头不敢做声,罗礼淡淡朝她瞧一眼,见这妇人穿一袭水红的衣裳、带几件银器倒也算得体,又瞅着她怀里的孩子问:“叫什么名字?”顺娘久在勾栏服侍,本是送往迎来看惯众人脸色,自然知道罗二爷问的不是自己,连忙又祷了万福轻声回道:“大爷近来忙,还未曾给孩子起名字,妾身寡闻才疏,不敢随行为之。”罗礼略一思量道:“依着罗家的辈分,便唤做罗棋吧,望她日后知书达理、事事识得分寸。”顺娘大喜过望,托着婴孩问:“二爷看一看孩子?”罗礼皱棋眉头摆一摆手道:“你们搬到大爷院里去,缺了什么只管打发人找我,平常不要出门走动,可别叫我在外面看见。”他不阴不阳一付态度唬得顺娘如芒在背,施了礼连忙退出房门。罗二爷朝底下人问:“大爷跑去哪里了?”有个小厮挨上来低声道:“听门房说又去外面喝酒了,要到晚上才回来。”
自家的女人千难万险进这宅门,罗大爷倒像缩头乌龟躲到外面,罗礼虽当着众人嘲骂一阵,终还得费心料理顺娘母女。他对着顺娘自然万般不耐烦,因见大哥如此荒唐没论道,也只得带病将她们安排妥当,吩咐从公家拨出两个伶俐侍女,又选了乳汁丰裕的奶娘照顾罗棋,母子俩每月的花销自然不能从库上支,罗大爷身无余财,纵有记个子儿随手就光,终日里疲于奔命尚顾不得自己,也只得罗二爷在自己月钱里拨出。这一番繁琐一直张罗到入夜,罗礼筋疲力尽瘫在床上,罗大爷从外边晃悠悠返回家,朝着自己院里瞧一眼,径直赶到弟弟屋里道谢。罗二爷见他喝得满面通红,带着一身酒气踉踉跄跄闯进门,不由好气又好笑,强打精神佯怒道:“我快要死了,还替你一家人奔波,你倒跑到外边消遣,白白打发我使唤!”罗祝僵着舌头笑道:“被个朋友留下了,实在脱不开身,我那一番心你也是明白,如此也不消赘言言谢。”罗礼冷笑道:“你有什么心,我从来都看不清。”他往身上掩一掩被褥,垂下眼睛狠狠道:“我见了你女人和女儿,那孩子长大后若能成个样子,便交给我打理,日后少不得替她置一份嫁妆,横竖是你的亲闺女,当爹的不上心,我还是得顾着她。”罗祝笑眯眯坐到床边,一眼瞅见被窝里还藏着个湛华,面上猛然一僵,仿佛被火烫了一般飞快立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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