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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诸位皇子谁不竞相向她示好?都唯恐一不小心惹她不快,回头在丞相跟前诉几句委屈,传入圣听,平白沾上恶名。
思及至此,太子压下最后一丝恼怒,脸上端起温和笑意:
“妹妹这话便是冤枉孤了,孤早命宫中巧匠备好首饰,只待赠予妹妹。”他一个眼色递向贴身太监,“还不快回宫去取。”
见那小太监忙不迭去了,太子转过身看向程慎之。
本想趁着宴席,找个角落好好整治一下这边境世子,偏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宁鸾撞见。
宁鸾年纪尚小,看到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未必辨得清其中门道,但若传扬开来,闹到明面上,圣上和朝中重臣如何判别,便非他所能掌控。
若是处置不当,最坏得落个欺凌他人的名声。不如趁着当下事态还未严重,就此罢手,往后有的是机会收拾这位世子殿下。
心念既定,太子当即佯装才见程慎之狼狈,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扬声说道:
“今日宫宴,大家与程世子玩闹一番,不小心有磕碰也属常事,还望世子不要挂心才好。”
这便是给今日之事定了性了。宁鸾眨巴着眼睛,扭头看向诸位皇子。
“慎之无碍,多谢殿下关怀。”程慎之顺势而下,低头掩住眼中的阴鸷,袖中的掌心却快掐出指痕。
太子还想多说些什么,却见御花园另一头,御前太监王公公一路小跑,练头上的红缨穗子都散乱几分。他奔至几人身前,匆匆行过礼,喘着粗气道:
“拜见太子殿下!原来您在这儿,皇上正寻殿下您呢,还请速速前往,别让皇上久等才是。”
一听圣谕,太子及其众人当即也顾不得其他,立刻转身欲随王公公离去。
太子被众人簇拥着走出几步,想了想却又忍不住回头。
“宁妹妹,那金钗孤自会派人送来,你只管赏玩。近日宫中事务繁杂,还望妹妹在宁丞相面前,多为孤美言几句。”
宁鸾嫣然一笑。“太子哥哥放心,那是自然。”
太子心中稍定,这才率众匆匆离去。
眼见着一行人走远,宁鸾索性也放松下来。她伸了个懒腰,几步扑到程慎之面前,伸手就欲查看他的伤势。
方才在墙沿上她看得分明,程慎之被几人一路推搡着跌向墙角,四皇子那一脚更是又狠又厉,正踹在他腰背之间。那力道下去,定是伤到内里了。
程慎之也自觉背上闷闷的发痛,见宁鸾伸手过来,心下一惊。他脚下本就发软,一时不稳竟又跌坐下去。索性四下里无人,他便暂且靠墙歇息。
“别乱动。”宁鸾一手搭上他的脉搏。“你得敷跌打药膏,怕还得喝上几天苦药。以四哥哥那力道,皮肉上肯定乌青一片了。”
“我……”
还没等程慎之说出什么,宁鸾已毫不避讳地伸手拨开他的衣领,仔细察看他胸前被踹的伤势。
“你?!”
这下程慎之又惊又惧,也顾不上什么腰痛腿痛,直接从墙角蹿起身来。
宁鸾见他情状,也无奈地拍拍手站起身来,撇着嘴道:“你什么你,本小姐好心帮你看伤势,你倒还不乐意了。我娘亲医术高明,我日夜学着,旁人想让我瞧都没门儿呢。”
她小声嘀咕,“你还摆出一副被我占了便宜的模样……”
无视程慎之打翻了染缸般的表情,宁鸾眨眼间已确认了他的伤势。她稍一思索,转身便跑。
“太医院离这不远,我去给你搞点白玉凝脂膏来,等我!”
程慎之张了张口,想大喊叫住她,抬起的手已悬在半空。可抬眼望去,宁鸾早已跑远,发带上的彩蝶随着她的跑动上下翻飞,宛若鲜活。
“宁妹妹……宁鸾?”
程慎之的低语消散在风中,声线里带着一丝陌生的悸动。
入宫数载,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宫中的拜高踩低。
初来时,侍奉的宫人们连奉茶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笔墨纸砚从未有缺,甚至案前的墨水都研磨得浓淡相宜。
可自从太后对他显露出漠然,甚至觉得他早起读书,都是扰了佛家清净,开口将他迁至宫中最荒僻的宫殿后,一切便悄然改变。
那里夏日闷热难耐,冬日寒冷透风。
久而久之,宫人们逐渐放肆怠慢,皇子们也愈发肆无忌惮。
安南王远在南部,无诏不得入京。安南王一脉中有交情的朝臣,也都瞧着皇上脸色行事,早早与这位身份尴尬的世子划清界限,唯恐惹祸上身。
春去秋来,程慎之已然麻木,日复一日在宫里磋磨时光。
今日御花园这场闹剧,他并非没有预料。
太子一党最近看他格外不顺眼,在尚书房课堂上都明里暗里使绊子。这次借着宫宴,太子如此明目张胆,失了往日沉稳,倒在程慎之意料之外。
更在程慎之意料之外的,是宁鸾的出手相助。
程慎之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宁鸾的突然出现,只是为了讨一支蜻蜓花钗。
她像是九天神女座下的金色蝴蝶,自甘堕落,跌进了他这方陈旧而破烂的蛛网里。
蜘蛛久居洞穴,早已习惯了潮湿与阴暗,习惯于在饥饿中蛰伏。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他竟有些惶然无措,想下意识缩回黑暗的阴影中。
他渴望牢牢抓住这只跌跌撞撞闯来的金蝶,却又怕唐突的举动会惊走了她,惊醒了自己,让这一切终究换得黄粱一梦。
看着远处捧着锦盒飞奔而来的小太监身影,程慎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下定决心:他要紧紧抓住这束光,然后……逃离这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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