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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在体检中心负责的是哪个部分?”
化验。
检验临床?
对,就是窗口抽血、做化验、出报告那些。
他伸出手指算了算年份,“你毕业就干化验,然后就分体检中心了?”
她忽然有些不服气,这话听起来就像自己是个毫无追求的混子似的,带着些赌气的成分,她说:“检验、急诊、120、都干过,后来生了孩子,又考研究生,太累了,暂时到体检中心过渡一下。”
“过渡一下。。。哦,那你医院还是有人。怪不得。。。”
他忽然放下翘起二郎腿,身子微微前倾:“你这么年轻,都有孩子了,看不出来。”
庄颜脸一红。
李杨接着问了些她的“私事”,嫁给什么人了?是介绍的还是自由恋爱?嫁这么远家里同意吗?。。。。她一项一项答着,半真半假,把家里那华丽的外表刻意包装的普通了些。
他引导着她交了不少自己的老底儿,三言两语把她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她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懊恼——自己是个很谨慎的人,平时很少跟外人甚至同事提及任何自己的个人生活与经历,今天怎么像被下了药似的,迷迷糊糊就说了那么多。
末了,李杨点了点头,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矿泉水瓶上,若有所思。
过了几秒他忽然抬起头,像是已经对她做出了一番评估,说实话,你干这个太可惜了。
庄颜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干得不好,李杨连忙补了一句,我是说——你研究生刚毕业,又有临床经验,在省医院干检验窗口,这属于大材小用。我们那边,像你这个资历的,早就进管理岗了。你们公立医院是不是职称晋升也慢?你现在的工资——他顿了一下,看庄颜的表情没有要回避的意思,还是问了出来,大概多少钱?
四千出头。
李杨看着她,微微撇了下嘴角,那眼神里有果然如此的成分,也有太可惜了的成分。
我们那边,他放下水瓶,用一个在陈述客观事实的语气,像你这种学历和资历的技术岗,月薪八千起步,如果带组带团队,能到一万二到一万五。还不是主要科室的主任,就是正常的技术骨干。
庄颜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李杨继续说,语气依然平实:私立医院跟公立不一样,一切都跟绩效挂钩。你干的多就挣的多,你承担的责任重就挣的多。一个技术骨干,他管的设备多、出的报告多、带的人多,他的收入就必然高。公立医院不是这样——你是研究生也好、本科也好,在检验窗口干十年和干一年,拿的钱差不了多少。责任很大,回报很少。
他看着庄颜,目光是坦诚的:我就是觉得,咱们山东人,肯学习、有能力、做事也认真——这种人适合多劳多得。在公立医院那种大锅里待着,确实有点屈才了。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贵宾室里响起了登车广播。李杨站起来拎箱子,庄颜也站起来,两个人往检票口走。从贵宾通道出来就直接上了站台,一辆银白色的火车停在轨道上,车头锃亮。李杨的车厢在站台的最前端,1号车厢,而她要往后面走,13号车厢,几乎在站台的最末端。
就在这儿了。李杨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的车厢门,然后回头看着她,认识你很高兴,庄医生。回了林州,有空出来坐坐。我请你吃饭。
庄颜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站台上的风吹过来,把庄颜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需要说的。那种被忽然打断的谈话,像一首歌放到高潮时被按了暂停键,余韵还在,但声音停了。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跟这个人刚刚进入一种很自然的、顺畅的谈话节奏,像两条河在一个河口汇到一起,没费什么力气就融在了一处,可还没来得及往前流多远,火车就来了。
那我上去了。李杨朝她点了一下头,拎着箱子转身朝1号车厢走去。
庄颜站在站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登上车门,赶紧转了身,拖着旅行包往13号车厢的方向走。站台很长,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这才意识到,站台上没什么人,大部队乌压压的还在上面的出闸口。
13号车厢在列车的最末尾。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旅行包塞到行李架上,坐下来。不一会儿,车厢里人满满挤了上来,很快把空间塞满了。
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子在过道里跑来跑去,列车员推着小车喊着啤酒饮料矿泉水从通道里经过。嘈杂、拥挤、热烘烘的,跟刚才那个安静的、宽敞的、铺着地毯的贵宾室隔着整整12节车厢的距离。
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移。火车哐当一声启动了。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在贵宾室里的那些话——四千出头太可惜了你适合多劳多得。那些话在平静的叙述中说出来,可每一个字落在她心里都沉甸甸的,像石子投进水面,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站的位置,跟其他同行之间的距离。四千块和八千块,还有一万二、一万五,差的不仅仅是一倍工资,还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选择和未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火车往前开,窗外的绿野一片一片地铺展开来。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微凉,随着车轮的节奏轻轻地振动。她没有想具体的事情,但她不由自主的感觉着,在另一个车厢里的那个人,此刻也在这列火车上。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很奇妙——他们坐在同一列车上,隔着十二节车厢的距离,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那个感觉很淡,像窗外的天空一样淡淡的,蓝色的,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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