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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后一天。上午九点二十,庄柱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后,庄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排指示灯泛着冷光,上面写着“手术中”三个字。她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十万块钱,就这么推进去了。
省吃俭用认认真真攒了这么多年。本来是给自己攒一个底气,现在全推进去了,推进那个她恨了一辈子、连话都不想跟他说的人身上。
真冤啊!早知道是这样,何必不痛痛快快地都花自己身上?买超市里最红最大的进口苹果,尝尝那个叫牛油果的奇怪东西到底啥味道,想下馆子就下馆子,在美容院办个年卡,去北京、去上海、去日本、去韩国看看,把每一季商场上的漂亮裙子和鞋都买一遍,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买新款手机送给明宇,买武汉商场那瓶好闻的香水,让宁宁把门口的小汽车坐个够。。。。。要是这些都不干,拿上这笔钱,去买个属于自己的小汽车,是不是也挺豪气的,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资产、大件,开起来,是不是特别自信。。。。她甚至觉得,把这十万扔进股市里赔了都比给庄柱清屎强。
她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满脑子都是不甘心和窝囊,窝囊完了又拼命的拿李耀辉说的那个“还债”理论劝说着自己。
从兜里掏出手机,微信里静悄悄的,宋明宇最后一条信息是一张图片,写着“瞧,这玩意儿叫凉虾!哈哈哈,像虾吗?海南人喝这玩意儿,你说我要把这个弄店里发明个凉虾咖啡有没有人愿意来尝尝哈哈哈哈。。。”
他哈哈哈了半天,她没有回。他后来就再也没了音儿。
这会儿,她反倒坐在这儿一条一条的翻开了他狂轰滥炸式的短信,房子买了,交了钱,房产证写了宋明宇的名,里面是精装修好的,很高很高的楼,阳台没有包窗,他说没事,不用包,那头没土,刘红梅站在阳台上,明宇从后面给她拍了张照,显的非常惬意,能看见楼下的棕榈树和远处的海,他说今年春节他就能带着宁宁和她来度假。。。。。他和他妈一起吃了海鲜大餐,一盘帝王蟹八百多块,他笑呵呵的说也不知道被宰了没有,管他呢,好吃就行了。。。
她一条一条的看着,心里没有喜也没有悲,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她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发条信息:“老公,我好累,我爸住院了,今天手术,癌。我把一切事都办好了。我怎么这么厉害,一个人总把事情干的好好的,我一点也没崩,脑子可清楚了。。。你多会儿回来呢?马上十一长假了,这个假期我只能在医院待着了,等他恢复点,我把他送走。。。。他咋走呢?这么远。。。。雇个车?还是怎么办?。。。。。”
她想着这些,又把手机默默的收到兜里,她从心里升起一股子悲凉悲凉的情绪——她发现自己并不真心想把这些话对宋明宇说,她甚至,并不真心需要他的张罗和关心。
如此奇怪。但是是真的。
他匆忙回来,照顾或不照顾他,如何送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单位的人又怎么看,在她看来,全都是麻烦,因为从内心深处,三四年的相处下来,她的潜意识里知道,他俩的思维和处理问题的方式,根本不在一条线上,不在一条线,就意味着出新的岔子,产生新的烦恼。
这个感觉很匪夷所思,但是真实。
所以嫁了人,却要掩藏着自己的真实情绪,说着半截的想过的话,咽下真正想说的话,这个人嫁的到底对不对,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
自己要真的有毛病,是不是耽误了人家。。。。
她的脑子越想越多,越想越乱。
她感到这个医院的所有室内空间让她喘不过气。下了楼,在花坛里待了会儿。也不自在,那么明显的白大褂,上班时间杵在那像在闲逛。
又返回手术室外,等着。十点,十一点。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中午十二点半,没出来。她心里想,正常,可能快了。
下午一点半,没出来。她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可能比较复杂。
下午三点,没出来。她开始急了。
下午四点,还没出来。她心里开始发慌。李耀辉打来了电话——他上午打过两个电话,她都说“还没出来”。这会儿他又打来,她接起来,声音比上午哑了些:“还在里面。”李耀辉说:“别着急,时间长说明大夫在认真做。”她应了一声,挂了。
五点,六点。走廊里的灯亮了,天暗下来。
她坐得腰酸,站起来靠着墙站一会儿,又坐回去。给保姆打电话,商量说,今天能不能住家?老家来的人,手术还没做完。保姆很快回了,说,行。
她就这么熬着,整整等了一天。等到后来,她觉得自己也快灵魂出窍了,整个人晕晕的,有种快要耗尽的感觉。她想,如果三四点出来的话,那说明还行,就是常规的。如果五点了还在里面,那说明周主任他们碰到麻烦了。如果六点、七点、八点还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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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她的小腿到脚越来越凉,脸却越来越烫。
八点半,李耀辉和陆娇娇一起过来了,娇娇说店关了门,怎么这么长时间,她说话的时候挽着李耀辉的胳膊,两个人看起来别提多好了。她跟他俩瞎扯了一会儿,说了点啥她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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