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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敬猛地抬头,磕得额头生疼:”老祖宗!”他的官帽歪在一边,露出花白的鬓角,”陛下被那宋氏蛊惑,不愿废后!先不说宋若甫铲除异己、构陷忠良,就叛国通敌、逼宫弑君这两条大罪——”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惊得屏风后的宫女打翻了茶盏,”宋氏若继续为后,岂不是让我大齐将士寒心!陛下念夫妻情分,不愿赐死宋氏,那君臣之情呢?老臣恳请太皇太后主持公道!”
玉殒桐枯(一)
暮色如铅,沉沉压在承恩殿的飞檐上。铜制门环结着薄霜,两排侍卫执戟而立,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将最后一丝天光都挡在朱漆门外。庭院里三株老梧桐早已褪尽了叶,虬结的枝干张牙舞爪地伸向灰沉的天幕,在青砖地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倒像是被绞刑架扯碎的魂魄。
宋婉娴立在殿中央,月白色宫装空荡荡地笼着身子。风从窗棂的裂缝里钻进来,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却吹不散她眼底凝固的死寂。她望着墙角剥落的丹漆,那里曾贴着她亲手绘制的《璇玑图》,如今只剩几片残纸在风里簌簌发抖。
”娘娘”
带着哭腔的声音惊得她猛然转身。黄鹂跌跌撞撞地扑进来,粗布囚衣上还沾着草屑,发间插着的木簪断了半截。这个自小跟在身边的婢女,此刻眼眶红肿得像熟透的杏子,双膝重重磕在青砖上,溅起几粒尘灰。
”你回来了?”宋婉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看见黄鹂腕间还留着铁链勒出的血痕,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马公公口传圣旨”黄鹂抽噎着,指尖揪紧了裙摆,”陛下特赦奴婢出狱,回承恩殿照顾娘娘。”话音未落,她突然伏地叩首,额头撞得青砖咚咚作响,”是奴婢错了!是奴婢连累了宋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啊!”
宋婉娴的身子晃了晃,扶住身旁的鎏金烛台。烛泪早已凝固成蜿蜒的白痕,像极了她这些日子流不尽的眼泪。她望着窗外那株最老的梧桐,枯枝上还挂着半片焦黑的残叶,在暮色里摇摇欲坠。
”宋家的事情,不怪你。”她蹲下身,指尖抚过黄鹂脸上的泪痕,触感凉得像冰,”这一日早晚都会来的。”她的目光越过黄鹂的头顶,落在斑驳的宫墙上,那里有道新裂开的缝隙,正渗出暗褐色的水渍,”我一早就想清楚了,若是我父亲成了,我就陪着我的丈夫一起死;若是我丈夫胜了”她的喉结动了动,声音突然轻得听不见,”我便去陪我父亲。”
黄鹂猛地抬头,囚衣下的肩膀剧烈颤抖:“娘娘,您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她抓住宋婉娴的手腕,却触到一片冰凉,“陛下陛下心里是有您的!那日您请罪,陛下都”
宋婉娴抽回手,缓步走到窗前。最后一丝天光正从梧桐枝桠间溜走,将残叶的轮廓染成诡异的金红。她想起去年此时,文景帝亲手为这树系上祈福的红绸,说要盼个“凤栖梧桐”的吉兆。如今绸带早被风撕成碎条,在枝梢晃荡,倒像是绞刑架上的白绫。
原来一切都有预示。她的指尖划过窗棂上的冰花,看着它们在体温下迅速融化,就连这梧桐,都比往年早凋了。风卷着细雪从裂缝里灌进来,落在她的发间,很快化成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进衣领。
黄鹂还想说什么,却被殿外传来的更鼓声打断。梆子声沉沉地敲在暮色里,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掠过梧桐树梢。宋婉娴望着它们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幼时在宋府,每到冬夜,父亲总会将她裹在狐裘里,指着漫天星子教她辨认星座。那时的星光,可比这宫墙里的月光,要暖得多了。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与外间的深秋寒夜判若两个世界。紫檀木大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朱笔批阅过的墨迹尚未干透。文景帝却并未坐在案后。他独自一人,负手立在巨大的雕花长窗前,窗纸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宫檐角悬挂的几盏风灯,在浓稠的夜色里投下几点微弱昏黄的光晕,如同漂浮在墨海中的孤魂。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龙袍,肩头却像是压着千钧重担,微微有些佝偻。白日早朝时那山呼海啸般的“废后!赐死!”声浪,此刻依旧在他耳畔轰鸣,挥之不去。更清晰的是宋婉娴那身刺目的素白,是她眼中那冰封的平静,是她那句“赐死”,字字如冰锥般刺来。
“陛下,”内侍总管马德礼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夜深了,寒气重,您还是……”
文景帝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噤声。那只手,指关节处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素绢,隐隐透出一点暗红的血色——正是白日里在龙椅上抠破的伤口。
马德礼的目光在那点血色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深深的痛惜,不敢再多言,默默地垂手侍立一旁。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文景帝终于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白日里的憔悴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添了一层深重的疲惫。他走到紫檀大案旁,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关乎江山社稷的奏疏上,而是投向了案角一个不起眼的、蒙着暗红色绒布的小托盘。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掀开了那块绒布。
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不是玉玺,不是奏折。
那是一支女子的发簪。簪身是纯净无瑕的白玉,打磨得温润细腻,顶端却并非寻常的珠花或凤头,而是被精心雕琢成一支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苞,线条简洁流畅,于素雅中透着一股清冷孤高之意。玉质极好,在烛火下流转着内敛而莹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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