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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戈睡了很好的一觉。
因为他从没有这样虚弱的时刻。回过神来,实在觉得有点难堪。
尽管记忆里模模糊糊还烙着印痕,但他还是不敢相信,昨晚阿奎那是怎样把他搀扶起来、又把他扶上床的。阿奎那喂他喝了点糖盐水,给他脱鞋,哄他入睡。他不敢回想自己到底说了多少神志不清的梦话,搞不好整个晚上他都紧抱着他不撒手,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还不停发出那种刚满月的狗崽被人踩住了尾巴时的呜咽声。
而现在他缓过神来了。他羞惭、尴尬,他闭着眼睛装作自己还没醒。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有人倾身过来吻了吻他的脸颊,“我很想一直陪你躺在床上,不过我现在饿得要命。”床垫传来起身按压时的轻微凹陷感,“我得先去厨房弄点吃的。你如果要起来,先把床边柜上的水喝了。”
他感到身边人走出了卧室。他睁开眼睛,翻身,下床。
双脚踩在地毯上,他勉强站了起来。脑袋里还残留着血糖过低的晕眩感,双腿像是灌铅一样沉重,心脏好像泡发膨大了,走几步就怦怦直跳。
他坐回床沿,端起边柜上的电解质水慢慢喝尽。这次终于恢复了更多力气。
他走出卧室来到厨房,阿奎那正倚在窗前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手边一杯黑咖啡纹丝未动,袅袅升腾着热气。听他的声音像是在和电话那头激烈地争吵,但是看他的神情却很平静。只是挟着烟的修长手指时不时用力扣着太阳穴,显然还在为连日以来的头疼所困扰。
海戈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取走咖啡杯和他指间的香烟,换上新鲜打好的蜂蜜香蕉奶昔。
阿奎那挑眉,看着海戈把他抽剩的大半只香烟捻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他挂了电话,也在餐桌前坐下,“你感觉怎么样?”
海戈微微点了点头,低声说:“没事。”
“事务所临时有个情况,我最好过去一趟。”阿奎那用勺子舀起玻璃碗里一大团黏稠的碎坚果糜粥,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往嘴里送,“我会在七点之前回来。”
海戈才注意墙上的挂钟,现在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
他缓慢但是仔细地吃着食物,往自己虚弱的躯壳里填充卡路里。“我会吃点东西,”他忽然开口,“也许再睡一会儿。然后收拾屋子。再然后做晚饭。”
他低着头,慢慢地说,“然后等你回来。”
阿奎那在对面有点惊讶地抬起眼来。他盯着海戈看,伸手端起一旁的牛奶,把喉间黏腻的粥送进喉管,然后清了清喉咙。
“过来。”他说。
海戈顿了顿,放下了手里的餐具。他垂着眼睛,磨磨蹭蹭地走到阿奎那面前。他脸上简直有一股含冤受屈的神气,好像一只提防着会被人一脚踹在肚子上的狗。
……他确实畏惧他。无论如何,他已经把自己最大的脆弱暴露给这个人了。他现在轻巧伸出一个指头就足以捻死他。
阿奎那盯着他,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搭在腿上的右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对方落座的位置。
海戈绞着眉毛,很不赞成地看着他,终究还是分开双腿,听话地跨坐在了他腿上。
感受到那臀腿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触感,还有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身上的体重,阿奎那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喟叹。
他伸手揽住住海戈的腰肢,微微仰起头,温柔地看着他:
“你觉得现在应该做什么?”他轻声问。
海戈垂眼看着他从容娴静的蓝眼睛,低下头,吻在那对嫣红的嘴唇上。
收拾完屋子比想象中早很多。海戈第一次感受到无所事事的空闲是这么难熬。他在房子里百无聊赖地走来走去。他去阿奎那的书房,翻看那些摆在案头的晦涩古奥的大部头,用手指点划着阿奎那写在边页上的批注。他抬头看着照片墙,仔细辨认着其中阿奎那的脸,在心底估算着那时他的年纪、他的人生阶段。
他走到餐厅,阿奎那早上抽剩下的半只烟头还丢在烟灰缸里。他把它衔在双唇之间,像含着一块糖,慢慢舔吮着那点冷熄了的烟气。
他走到他的卧室,把他丢在床尾凳上的大衣挂起。他认真地观察衣摆处的泥痕和草屑,推敲那两天阿奎那去了哪里。他把他的大衣抱进怀中,把脸迈进前襟处使劲地嗅闻。
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馨香。那一瞬间,混合着强烈的安心感同时袭来的,是一种巨大的恻然。
经年累月形成粗硬的厚茧被整个剥开,裸露出被裹在其中的稚弱的核心,新鲜温热的血红色,张惶,幼嫩,一阵风吹过都能叫它觉得刀割似的疼痛。
他忽然意识到,一种从来未曾设想过的现实,像陨石一样砸落,横亘在他的命运里,让他无法否认、无可回避。他不能再像以往那样轻而易举地抖落它、绕过它。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躺下来,把阿奎那的大衣掩面盖在头脸上。
七点过一刻,阿奎那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大声吆喝海戈过来应门。他抱怨路上堵车耽误了回程时间,把大衣脱下丢给海戈让他帮忙挂起,倾身吻他的脸颊,又问:“晚上吃什么?”
海戈说:“奶油通心粉,烟熏肉,烤豆和卷心菜沙拉。”
阿奎那说:“很好,很好。营养均衡,又易于消化。这两天可真辛苦啊。再来两瓶冰镇杜陵干味美思怎么样?我们可以慢慢吃上一顿,然后早点上床休息。”
他一面说着,洗干净手脸,在餐桌前款款落座:“我们可以吃上两个小时——有些事,我们可以边吃边谈。”
海戈的呼吸不自觉紧绷了一下。但是他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先谈谈这个怎么样?”他说着,把一件装在信封里的文件递到阿奎那面前。
“我在整理你的大衣时,在口袋里发现了这个。因为写着我的名字,所以我打开看了。阿奎那,这是什么?”
阿奎那侧过脸望着那封文件,“这是一份信托合同。”他语调轻松,抬眼望向海戈,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原本是——我打算送你的分手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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