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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发前,阿奎那往家里留下了口信。电话拨三声又挂掉,然后又拨三声。这是他们默认的讯号。
阿奎那只有简短的一句话,让海戈来特鲁姆普社区杂货店一趟。
多余的一个字也不用说。
隔一条马路见了面,海戈凝望的视线从商店门前落在阿奎那身上。两人仍旧没有说什么,一前一后往归家的路上走。
阿奎那跟在海戈身后,默默垂首走着,脚步无意识地踩着他走过的痕迹,好像就此走过了他的人生。
他曾经因为海戈的沉默和神秘倍感焦躁不已。唯恐自己的直觉背叛了理性,竟然轻率地帮助了一头怙恶不悛的野兽。现在的海戈对他来说仍然是一个谜,但是阿奎那的胸中却充满了平静。
海戈·夏克确实是一只动物。但他是一只孤独、宽和、与世无争、未曾犯下大错的动物。他不关心世界的规则,不关心人群的目标,甚至懒得去计较切身相关的利益。在他短短的二十年过往生命中,他竟然没有把别人毁掉、也没有把自己毁掉,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阿奎那在心底想,海戈是否知道这有多幸运——对他自己而言,对阿奎那而言。
阿奎那在心底回想着海戈方才看他的眼神。他无波无澜地看着阿奎那的眼睛。阿奎那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墙根处,仰起脸,和一只卧在矮墙上、慢慢舔舐着前爪的的流浪猫两相对望。
那只猫满脸沉静平和,只觉得这是一个稀松平常的下午,它一点也不知道那个人在心中被自己美丽蓬松的毛发和晶莹剔透的瞳仁震撼到失语,胸中涌起万般柔情,脑海中只剩下了一句话:
我要养它。
最后一班有轨电车上,阿奎那在备忘本上记下几行字,将纸笔收回了衣襟口袋。他转脸凝视着车窗外,电车正缓缓穿过城市繁华的商业区,霓虹灯与广告牌在夜空中闪烁,衣着光鲜、妆容精致的人们聚散来回,尽情享受这座繁荣城市的夜生活。各色各样的人、从天南海北汇聚而来,不一样的血统、不一样的种属、不一样的经历、不一样的语言——汇聚在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搓磨去自己独一无二的棱角,争先恐后地成为同一种人——昂贵的服饰、精致的口音、矜持的笑容、闪烁的眼神,优雅、冷漠、自负、残忍,永不餍足。
铁轨的咔嗒声与城市的喧嚣交织在一起,而车窗外的各色脸庞、灯红酒绿也仿佛都融合在了一处,变成了一张脸、一个符号,变成茫茫人海中隐没了的一滴水。
阿奎那凝望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突然开口说:“毕业那年,父母希望我回故乡工作。”
坐在他身旁的海戈抱着双臂闭目养神,可是他知道他在听。阿奎那继续说:“——赶紧结婚,当一个高中老师之类的。而我呢,铁了心想要继续读书考取法学院。我爸妈差点气疯了。他们断了我的生活费。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泡速食燕麦片当晚饭,凉了的燕麦粥吃起来就像呕吐物。因为交不起暖气费,我只能在教室或者公共图书馆逗留到很迟再回家——那时候我坐的就是这一班车。”
他点燃香烟,低头吸了一口。他盯着袅袅散去的烟雾,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已经过去多少年了?有时候觉得很遥远,有时候又觉得那段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就连车上的乘客,也好像就是当时坐在我身边的那些人……”
电车缓缓启动,逐渐驶离市中心。窗外,灯光开始稀疏,夜色变得更加深沉。人流越来越少了。灯光昏黄,座椅斑驳,车厢内稀疏坐着几位乘客。一位老妇人静静地坐在窗边,深深凹陷的双眼,透过车窗凝视着外面的世界;对面是一位年轻的雇员,神情疲惫,低头望着自己提着公文包的双手,电车每一次的颠簸都让他的身体微微晃动,像是一株随波逐流的软烂的水草;在车厢的另一侧,一个穿着破旧工装的男人,满脸疲惫地独坐着,手里攥着一顶破旧的帽子,眼神空洞,似乎在思考着明日的生计。
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团独一无二的火。但是在这个繁华的城市,人们彼此相望,所能见到的只有一副苍白干瘪的假面。
“那时候,我每晚都要独自走过一条300码的小巷。没有路灯,漆黑一片。有时候你会遇上醉倒在路边的流浪汉,会看到聚集着的嗑药的瘾君子,他们看你的眼神,癫狂又不怀好意。你会听到跟在你身后一步之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你绷紧了神经,汗毛倒竖,不敢回头,越走越快,脚步声却永远在你身后穷追不舍——”
阿奎那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丢出窗外,对海戈笑道:“你恐怕很难体会那种感觉吧?”
海戈静静看着他的脸。在阿奎那以为他根本不会回答的时候,突然听到他开口说:“我也不是生来就有200磅。”
“哦,是的。”阿奎那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伸手翻取口袋里的烟盒,慢条斯理地低声笑道:“不错,我见过的。小小的海戈……小小的鲨鱼。”
光影变换,海戈的虹膜像是闪烁了一下。他看着他的动作,突然问道:“还有烟吗?”
阿奎那翻出烟盒瞟了一眼,说:“真不凑巧,只剩最后一支了——”他不动声色地取出一只烟,在自己唇上比了比,问道:“你介意吗?”
海戈摇了摇头。阿奎那点燃香烟吸了一口,伸手递给了海戈,眯起双眼,笑着看着他。身后窗外是灯火阑珊、逐渐远逝的城市的街景。“在这个世道上,”阿奎那轻声说,“人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在满怀恶意的黑暗巷子里落单的旅人。人们会想:‘我需要保护自己,哪怕伤害别人也在所不惜。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做的’。看到可怜的家伙,一无所有,无助又绝望,人们会想:‘这和我无关,他是咎由自取’。我们又能责怪谁呢?在这个世道,美德是强者才有的奢侈品——”
阿奎那盯着海戈的脸:“海戈·夏克,你觉得自己是英雄吗?”
海戈唇间的烟顿了顿,“我没想过那种事。”
“那么,你期盼在死后进入天堂?”
“这世上没有天堂。”他慢吞吞地说,“就算有,我也付不起门票。”
阿奎那失笑道:“是的,你不是教徒,否则你会知道圣经里有句话:‘不要把圣物给狗,也不要把你们的珍珠丢在猪面前,否则它会践踏了珍珠,又转过来咬你们。’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没有等他回答,阿奎那说:“你对特鲁姆普这样的人施以莫大的恩情,却不求分毫酬劳。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无法偿还的大恩情,会比仇怨更让人难以忍受?”
“我没想过那种事。”海戈淡漠地重复道。他取下唇间的烟递给阿奎那,沉静看向他的眼睛,“对当时的我而言,只是在帮朋友的忙——仅此而已。”
阿奎那接过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你一点也没有想过?”他摇了摇头,把烟重又递还给了他,低声说:“告诉我,一个孤儿,不满十四岁,被丢进装满重刑犯的监狱,还能有比这个更糟的吗?难道你一点也不在乎?”
“总会有办法的。”海戈淡淡说,“现在我不也好好的吗?”
阿奎那轻轻哂笑了一声,提醒道:“你差一点就死了——如果没有我的话。”
海戈也几不可察地笑了一笑。阿奎那看着海戈衔着烟的、饱满厚实的嘴唇,心中忽然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他低声说:“海戈,我算是你的朋友吗?”
海戈迟疑道:“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此刻,空荡荡的车厢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电车在轨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一曲单调又舒缓的音乐。泛黄的灯光洒在磨损的皮革座椅上,为车厢内部每一处角落都镀上了一层温馨柔和的光泽。阿奎那说:“那么,帮我一个忙。”
他前倾身子,凝视着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慢慢贴近了海戈的脸。他轻声说:“海戈·夏克,你可以不在乎自己青春、自己的前途、自己的安危,可是我在乎。如果你真像你所说的那样慷慨的话,给我你的珍珠吧。我不想看到它们被不懂它们价值的家伙挥霍、践踏、丢进污泥里……”
他扬起面庞,绿眼睛温存而又渴求地凝望着他:“可是我不同。我会把它放进我的掌心里,用我的体温温暖它,尽我所能珍惜它、呵护它……”
他的语调轻柔,几乎像是蛊惑一般:“所以,给我你的珍珠吧。”
海戈几乎没有听清他在说些什么。他的视野和脑海都完完全全被阿奎那微微扬起的脸庞所占据了。他的红发像宝石一样闪耀,白皙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洁净而温柔的光晕。最不容忽视的是那双眼睛,清澈、纯净又深邃,碧绿得就像是秋日的湖水,仿佛要径直探照进他的心,握住他自己也不曾看清的灵魂。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闻到阿奎那身上那股清雅的香气。海戈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张美丽的脸越来越近。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阿奎那的目的并非自己嘴上的香烟。就在阿奎那的嘴唇要贴近他的一刹那、就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他闪电般地下意识别开了脸。
美丽的猎手扑了个空。
电车“哐当”一声,碾到一枚突兀的石块,颇为尴尬地颠簸了一下。阿奎那瞪大眼睛,错愕地看着他。海戈别开了眼睛。车厢里无比寂静,皮革座垫上仿佛长满了针尖。
阿奎那抿住嘴唇,往后拉开距离,伸手一把拽下海戈唇间的烟,自己叼在嘴里,望着他,忽然极其缓慢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一丝一毫温柔和善的神气。
即使迟钝如海戈,也能反应过来,他刚刚彻底把他惹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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