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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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第1页)

阿奎那意识到了他的挣扎,放缓了声调,柔声问道:“为什么不?”他的鼻尖亲昵地挨蹭着他耳后的皮肤,嗓音低柔悦耳,像是在波涛中诱惑航海者降下桅杆的塞壬:“难道当时你不快乐吗?”

海戈沉默。不可否认,也无需否认。但是光有快乐难道就足够?他从情欲的本能中挣脱出来,放开了手臂,慢慢摇了摇头。

“我不能这么干。你也不应该这么干。这太傻气了。”

阿奎那一愣,“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你有问题吗?哪怕我跟你回去,过不了多久,你一定又会开始怨恨我。”

阿奎那眯起眼睛,冷冷地说:“你管这个干嘛?反正你一点也不爱我,难道还在乎被我记恨吗?”

海戈咧开嘴,冷冰冰地笑了一下,“你想玩什么把戏,我一点也不懂。你突然间那样狂热地扑过来,像是要把我黏去一层皮;没过多久,你又是骂我、又是踢我,把我当成一片垃圾那样用力地踩。阿奎那,我是穷,可是穷人也有自尊心的。”

阿奎那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眼睛里不由自主地腾起一股水雾,双唇颤抖着,结结巴巴地说:“你觉得——我是在玩弄你吗?”

这副令人心碎的委屈神情,让海戈好不容易冷酷坚硬起来的防线又要动摇了,像是回避一道直射过来的刺目的光,海戈迅速把眼睛从这张脸上移开。

他长出一口气,抬起下颌示意周遭,“如果你一定要我说出口,那我说给你听。”

他提醒他注意四周——这黯淡肮脏的街区,昏暗破旧的建筑,挥之不散的下水道的臭气,隐隐可以听见附近居民区里传来的狗吠和粗野的笑骂声——那些阴暗繁殖着的、萦绕不去的贫困、粗蛮、肮脏和敌意。

“这就是我的世界,这就是我过的生活。我的日子谈不上一帆风顺,有时候还很糟,所幸我都走过来了。我没什么好羞愧的,更不会因此灰心泄气。可是如果一定要把你和我放在同一架天平上比较的话,任谁都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们是没可能在一起的。”

阿奎那微微笑了一下,淡淡嘲讽道:“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吗?可怜的阿奎那,真是一只娇滴滴的金丝雀。他看中一个穷小子,对方没法给他挣来一份体面的嫁妆,他就只能咬着手绢强忍着眼泪和他挥手说拜拜了——海戈,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吗?”

海戈不带多少感情地笑了一下。“随你怎么说吧。如果你的脑子还没有被信潮的热病烧坏的话,你会知道我说的是对的——我们不应该在一起。再这样下去,对你对我都没有什么好处。”

阿奎那“哈”的冷笑一声,凑上前去,粗鲁地用手指点着他的胸膛,烦躁地说:“少装出一副明智清醒的样子,海戈。你别以为经历了一些生死大事、又长得一张成熟沉稳的脸,你就有资格来指点我了!怎么,假如我们在一起,我会把你毁了吗?难道在你耍孩子脾气、只顾着逞凶斗狠的时候,不是我硬拉着你走回理智的轨道上,不是我让你有机会重新站在阳光下吗?截至目前,我做得还不错吧?——又或者,你觉得你会把我毁了吗?你也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吧?还是你觉得我是刚从教会学校里毕业、不食人间烟火的学生?我比你大十岁,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这是我该考虑的问题。你真以为到了我这个年纪,还会一而再、再而三被情欲冲昏头脑,像是一条初经人事的小公狗,一闻到母狗留下的一点尿渍就口吐白沫、理智全失?——他妈的,即便是这样,那也是我活该!”

他越说越愤怒,抓住海戈的衣襟用力地摇撼着,咬牙切齿地连连质问道:“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我比你大十岁呢!用得着你来替我考虑这个?你这个臭小子!”

他的动作没对海戈造成多少冲击,可是那些连珠带炮、混杂着愤恨和爱意的话语,像是蛮不讲理的海潮一样铺天盖地地拍打过来,真把海戈砸懵了,不知如何应答,只得默不作声地扶着他。

阿奎那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缓过劲儿来,阴沉沉地说:

“你以为我就看不到?这个世道,多少门当户对的爱情都禁不起世俗或者时间的磨损,相爱时璀璨闪耀的珍珠,天长日久,变得像死鱼眼珠子那样浑浊,散发出腐烂的腥臭味。想知道一个人能对所爱之人恶毒无耻到什么地步,只要经手主办一个豪门离婚案就够了——我就是做这个的,靠人性中那么点提防、猜疑、怨恨来挣钱。轮得到你来教我这些?

“更何况——你和我……”他顿了顿,别开了眼,注视着小巷另一侧浓厚沉重、不见一点亮光的黑暗。

“你能想到的一切,我都想过。我想得比你更多。我们确实有很多差异……如果真要在一起……也许会很艰难……也许会很折磨……”

他咬着牙,像是忍耐着疼痛一样艰难地吐字,低声说:“……我都知道。我并没有抱什么期待。”

——无法自欺欺人,却又顾忌出口成谶,这样欲说还休地捱延着,像是故障的秒针在虚无中悬停摆颤。没有定论,也不愿去下定论,只能抓着这一刻凝滞的时间,不肯往前再探。

海戈垂下眼睑,看着他紧扣着自己衣襟的苍白的手指。他慢慢说:“既然不抱期待,又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阿奎那怔怔地望向别处,好像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良久,他苦涩地说:“反正都不抱期待了,难道我还不能——由着自己的心吗?”

咔哒一声,秒针挣脱了黏稠的无形之物的束缚,决绝地、义无反顾地往前走了。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看向对方,只是一动不动地沉默着。海戈轻声说:“我一点也搞不懂你。”

阿奎那盯着前方某处闪烁的路灯,幽黄,黯淡,明明灭灭,像一颗虚弱渺茫的启明星。他低声说:

“海戈,重要的不是你,也不是我。你根本不知道你在我心里唤起了什么……”

他慢慢地说着,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我知道,你在过去经历过太多人、做过太多这种事。可能这种感觉对你来说已经是稀松平常、不值一提……”

胸口酸胀,心好像被揪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胸腔中酸涩苦闷的涌流,继续说:“可是它对我而言……当它来临的时候……我甚至感觉……我之前所有未曾遇见过它的时光,都是为了这一刻而准备的。我无法忍受它就这样轻率地、悄无声息地消逝……那会让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之草草地死去。”

他停了下来,悲哀自嘲地笑了一笑,“我又在自说自话了,是不是?”

海戈摇了摇头。这动作难以辨别这究竟是否认,还是代表他仍旧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阿奎那,”他轻声说出他的名字,“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你偏偏对我……?”

阿奎那转过头来,抬起脸,惘然地望着他,轻声说:

“你问我为什么?我——我还应该向你说什么呢?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这哪有理由呢?”

他说着,蓝眼睛里渐渐泛起了泪水。这原本是一双聪明、乖觉、轻盈的眼睛。但是现在,它沉重,潮湿,苦寂,像是结着露珠的断裂无着的草茎,像是被人遗忘在天涯海角的尽头,却仍坚守承诺、应时而至的蓝色的潮水。

这双眼睛饱含着泪水,执着而专注地凝望着另一双安静的金黄色的眼睛:“难道大海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月亮吸引吗?它只能徒劳地在自己身上掀起巨浪,一遍又一遍……试图接近那个遥不可及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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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办法向你透彻地说明这一切、我也不知道怎么赢得你的信任……假如你愿意原谅我的话,跟我走吧——和我在一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把这一切反反复复向你传达。如果你爱我,跟我走吧;如果你不爱我,那就像对待一件工具那样利用我——你又能损失什么呢?”

……世上恐怕再没有比这更糟糕更绝望的告白了。

“现在,告诉我的答复吧。”

阿奎那忍着眼泪,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像是等待着那个至关重要的判决落地的死刑犯。在这双眼睛里,软弱和强悍,羞惭和自尊,爱和愁怨,绝望和希望,暴烈和缠绵,如此难以调和却又切切实实地交缠融合在了一起。这双眼睛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崩塌碎裂,又让人觉得他足以承受任何不幸。

……海戈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他的宇宙之中早已一片空白。唯一能觉知的,只有那双强忍着泪意的美丽的眼睛。

他怔怔地凝望着他,轻声说:“别哭。”

话音刚落,那双蓝眼睛盛满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像是突然爆发的洪水奔腾着冲垮了堤防,阿奎那冲进他的怀里,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颤抖着,静谧无声、却又是汹涌澎湃地流着泪。海戈抚摸着他的后颈,轻轻吻着他的发顶,耐心细致地安抚着他。这股不可理喻、无法阻挡的潮水冲撞过来,同时把两个人从头到尾、由内而外全部淹没了。然而,谁也没有想过要从这股灭顶的洪流当中逃脱。

又或者,如爱神本身,眼泪是箭矢,心脏为箭囊*。那一支以血肉与心灵的痛楚而锻造出的箭,铸就、离弦,其全部愿力只在于射中另一颗心,早已无暇去顾及自己是否会粉身碎骨,化作尘埃。

*化用自西班牙作家洛尔迦的《短歌》:“我将不会实现我的命运,因为我像爱神本身,哭声为箭矢,心脏是箭囊。”

**精准说来,阿奎那实际比海戈大8-9岁。但此处他有意倚老卖老,所以把年龄差四舍五入到十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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