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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忽然洗毯子?”
阿奎那端着晨间咖啡经过,瞥见一大早就在洗浴间干活儿的人,不经意问了一句。“这两天都是阴天呢。”
海戈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似是在脑中搜索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幸而阿奎那只是随口一问,已经施施然走到餐桌前坐下,边展开报纸边用早餐。
海戈将沙发毯团进洗涤剂里再浸泡一会儿,走到盥洗室刷牙洗脸。冷水浇在脸面上,勉强将心底的烦躁冷却了一点点。他凝神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只手扣着自己的下颌骨,对着镜面龇开了牙,琢磨齿根处那股隐隐约约的痒意到底从何而来。
当然是徒劳无补。海戈沉默地走回餐桌边坐下用餐。心不在焉地切下烤面包,不抹黄油不加酱料,连一片培根都不加,机械地往嘴里塞。他明明一点食欲也没有。
阿奎那把报纸往下拉了拉,若有所思地望着对面的同居人。
“你昨晚没睡好吗?”
勺子在麦片肉糜粥里停了一下,“什么?”
阿奎那微微蹙起眉,狐疑地观察着海戈的神情。海戈脸上稳稳戴着那副“无表情”,就像网球公开赛的夺冠热门在球场上紧紧抓着他的球拍。
可是沉默与沉默也别有不同,阿奎那敏锐地觉察到某种隐而不发的郁闷和烦躁。“你看上去有点不太舒服呢。”
他向阿奎那告知:“我上午去社区。”
“哦。”阿奎那恍然大悟,开学综合症?难怪难怪。
他喜上眉梢,又想装得若无其事,努力停顿了一小会儿,就忍不住笑眯眯地说:“是几点的课程?”
“我八点就出发。”
阿奎那那旺盛的想象力又开始发挥作用,思维一路奔逸到某些做家长的幸福时刻:在他的作业本上贴五角星、参加家长会、为他挑选舞会礼服、在他的毕业典礼上致辞……他亲切地说:
“你稍等我一会儿,我开车送你过去吧。”
海戈冷淡道:“我自己去。”
阿奎那一怔,挤出一个体谅的笑容:“也行,你自己有车了。”
海戈没应声。他三两下解决了早餐,收拾一下就准备动身。阿奎那转头望了望窗外云霾阴冷的天空,开口道:“你等等。”
海戈正在玄关处换鞋,抬头看到阿奎那从卧室取了一件围巾走过来。“今天有降温呢,”他一面说着,一面将围巾缠上他的脖颈,“你穿得太单薄了。”
那件旧围巾上面传来隐约的草叶香气,柔软精细的美利奴羊毛,像一双赤裸光滑的手臂缠绕住他的脖颈——是和昨夜梦里一模一样的手臂和香气。
海戈像是突然被蛰了一口,猛地往后一躲。阿奎那错愕地看着他像扯下一条缠上咽喉的蛇,一把把围巾拽了下来。
“我不要……一点也不冷。”
他别开眼睛,眼神从阿奎那身上一掠而过。
他怔愣在原地,有点迷惑,也有点伤心,唇角微微耷拉着,像一枚应该浸润在泉水中……应该衔在口腔内的红果。
那团火又在胸口烧了起来。海戈使尽浑身力气,好容易把目光从他脸上拔了开去。他一秒都呆不下去了。板着脸,一句话不说,侧身从阿奎那身边挤了出去。
他换上轻便的鞋,一出门就把外衣脱了,在瑟瑟秋风中很引人注意地只穿着一件衬衫,步履越迈越快,到坡下终于忍不住跑了起来。
他连续跑了十多公里,等跑到目的地,出了一身汗,终于找到一点精疲力竭的感觉,才得以稍稍抵消胸口中那股气血涌流的躁动。
欲望是人之常情。
一直以来,周围所有人过的都是这种生活:需要了就去找,厌倦了就离开。对海戈来说,杏欲是一件比食欲更大方更坦然的事。在过去,他确确实实还有过无法满足过食欲的饥肠辘辘的阶段,看到电线杆上蹦跳几只麻雀,都能看到饿火中烧,幻想把它们薅下来串一串烤了。
但是杏欲,自他成熟后就没有尝过欲求不满的滋味。他的周期很稳定。稳定到了他几乎都察觉不到它存在的地步。他往往没来得及感受到渴望,那无意间散发的信息素,就已经招揽来了源源不断的对象。他们窥探着他,低声议论,挨蹭着凑过来,与他搭话,朝他微笑,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轻轻碰一碰他的身体。他呢,看眼缘,挑选一个最不讨厌的,接触、相处,彼此互帮互助,共同度过一个或几个周期。如果很合得来,或许会默契地相约更久一些——直到浮萍浪聚,在信潮之后总是会各奔东西。
虽然海戈从没想过这点,但是他确实对于某些人来说颇具吸引力。于是他长到这个年纪,竟然从未有过需求无法满足的时刻。
于是,他根本不明白,压抑欲望是什么滋味。
记得当初做皮下埋植的时候,医生有和他说过,身体需要时间适应新加入的药剂。所以接下来1~3个月,植入者的激素峰谷可能会有一些剧烈的起伏。
所以,现在这个状态是正常的吗?
虽然外表不大看得出来,但是他知道自己变得有点急躁了。他牙根发痒,像只换牙期的幼犬,唾液傻乎乎地流个不停,还总想把什么含在嘴里衔一衔。强壮的身躯变成了一座脆弱的柙笼,一头饥渴狂躁的猛兽在里头左冲右撞,好像要撕开他的皮肤,从他的身体里冲出去。
阿奎那拿报纸挡着脸,目光扒开那些无关紧要的要闻八卦,小心翼翼地觑着餐桌对面的海戈。
海戈一如既往沉默寡言。可是阿奎那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不再去他的书房,见了面就别开脸去。他吃得很多,但是一点荤腥不沾,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咀嚼着一大盆不加沙拉的蔬菜,目光空洞而无望,如同一头反刍着的马。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也时不时发怔,冷不防翻身在地,一口气连做五十个俯卧撑,然后拉起毯子闷头就睡。
难道才开学三天半,就遭遇校内霸凌?
阿奎那忧心忡忡,仿佛在青春期小孩的枕头下面翻出违禁杂志,思前想后,不知如何开口。
他把报纸放下,像是从掩蔽的战壕后面跳出来,趁着一股勇气开口唤道:“海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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