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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泉镇地势低平,水系发达,是适合小型鱼类嵌合种的绝佳聚居地。但丰富的水汽也导致该地的冬季常常被茫茫雾气所笼罩,为这个风景如画的小镇平添了一丝抑郁与忧愁。
春寒料峭,高湿度的环境使得体感温度很低。阿奎那低着头,裹紧了御寒的风衣,踽踽独行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萧瑟寂寥。路上行人稀少,偶遇的邻居热情洋溢地朝他打招呼。这个小镇几乎人人都认识彼此。
阿奎那注意到道旁光秃秃的树梢枝头,已经鼓起芝麻大小的芽苞,透露出脆弱却又是饱含生机的力量。在晦暗湿冷的冬季中,这坚强的生命始终无言却又执拗地孕育着力量,终于也将迎来春天。
阿奎那不自觉驻足凝望,心想,不知道斐乐琪夫人庭院的那颗百合抽出嫩芽了没有?
他回到故乡密泉镇已一个多月。与霓虹闪烁的大都会相比,这里的时光悠游、凝滞,数十年如一日,就像笼罩着小镇冬季的茫茫白雾。
想象中不可忍受的枯燥和厌倦并没有来临。这一个多月,他一面修息调养,一面在故乡周边走访,这两周则开始兼职故乡一座大型水坝电站的法律顾问,最近还受邀在社区积极推动一所高级中学的扩建工作。
他和父亲的关系仍旧算不上融洽,但他已经摸索出了一套与其相安无事(在他看来)的相处模式。那个会因为教养者的严苛与挑剔惴惴不安的少年,距离他已经很遥远了。或许也是因为,他终于能理解父亲作为一个寂寞的鳏夫的心境吧。
眼下,他的全部注意力完全被报纸上的黑帮系列报道所占据。一周前,他终于在报纸上看到斯卡莱德死亡的消息。斯卡莱德逐渐注资影视产业后,就开始有意识地深居简出,即使是帮派中的高层干部,也不一定能准确掌握他的踪迹。在去年圣诞节前夕,某间富人区的私人疗养院爆出一起死亡事件。最初警方以为那不过又是一起富人们玩管制药品过了头造成的意外事故,却没想到在现场看到了一个被子弹打碎了半边头颅的中年男子的尸体。
经法医确认,该尸体是一名鲛科嵌合种。直到斯卡莱德影视公司的副手出面认领,大众才惊奇地发现,原来这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竟然属于那个叱咤风云、曾在城内权倾一时的“大佬”斯卡莱德。
各大报纸连篇累牍地介绍斯卡莱德的发迹史。有人说他曾经是异国皇族的私生子,有人却直言不讳揭露他是个靠拉皮条起家的小瘪三。还有的媒体记者为了更高的销量铤而走险,由斯卡莱德一案顺藤摸瓜挖掘出了许多政客和利益集团的捆绑关系。好事者们将这些“黑幕”当做传奇故事津津有味地阅读。甚至引起了不少青少年对“黑帮“传奇的热衷和追捧。这可真是一个奇怪的时代。
斯卡莱德死后,有当地警方向阿奎那打来长途电话,询问他对此是否知情。阿奎那的回答和之前一样滴水不漏。警方显然也是为了应付公事,草草询问两句便结束了。所有帮派混战的血案都有同样的气味:精密如棋局的布局、钞票堆砌的灰色高墙以及镌刻在血色契约上的“缄默法则”。尽管斯卡莱德生时成功操控了那么多次这样的把戏,但当他无差别地成为这个游戏中的输家时,整个系统的冷漠无情也一视同仁地降临在了他身上。
可以想见,随着斯卡莱德的倒下,那个城市的黑暗势力又将如何蠢蠢欲动、混战撕扯、最终重新洗牌。高额诱人的非法暴利将牵动多少膨胀的贪婪的欲望,激烈残忍的血腥手段又将惊骇多少脆弱的心灵——可是,阿奎那不关心那个世界。
他关心的只有一个人的灵魂。
教堂的拱顶在黄昏中渐渐沉没。寒风摇曳,几支将熄未熄的蜡烛瑟瑟颤抖。没有教徒,没有唱诗班的低吟,只有远处钟楼传来的钟声,在暮色里缓慢地扩散,最终消散在圣堂冰冷古老的石壁之间。
老神父提着灯慢慢走向正厅。果不其然,他又在受难像前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最后一缕熹微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落在他身后,洒下点点鳞片般的光斑,如一片徒长的荆棘,将那个孤独的身影裹在其中。
一个多月前,老神父在教堂里看见一个面容似曾相识的漂亮青年,他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像是看见了某种不祥的预兆,泫然地盯着教堂前明明灭灭的蜡烛。
“我许了一个愿望,”他眼尾泛红,低低地对老神父说,“从这里开始数,第二十一支蜡烛,只要它不熄灭,我的愿望就会实现。可是……可是……”
老神父认出来,这竟然是暌违多年未见的阿奎那·兰波。他顿时啼笑皆非,“我听说你去大城市接受了高等教育,”他温和地斥责道,“真难想象!这种可笑的迷信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阿奎那一愣,荒诞的错愕感让他忘记了哀伤,“可您是一个宗教人士——”居然说我迷信?
老神父摇了摇头,“宗教为人们巩固信仰,但是,信仰和迷信可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他坐在他身边,看向烛火摇映的烛台。老神父轻柔地说:“迷信让人患得患失、无所适从。可是信仰不同。信仰能带给人力量。科学发展将会破除迷信和妄想,但是信仰——只要世界上有人类存活,就会永远需要信仰。”
阿奎那若有所悟,默默地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说:“神父,我一直不明白。主以自己的血肉为人类赎罪。可是,全人类累加的罪恶那么深厚,一个人的死亡难道就足以偿还吗?”
老神父微微一笑,“我喜欢不信神者提出的问题。很冒犯,却也很率真。”他乐呵呵地说完,微微敛容道,“可是阿奎那,罪与赎,并不是同态复仇,并不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主是上帝之子,祂因神性具备无限价值,足以平衡全人类的罪债。”
“那么,他蕴含着‘无限价值’的神性又是从何而来?因为他的血统吗?”
神父摇了摇头,简练而笃定地说:“因为祂对全人类拥有无限的爱。”
短暂,凝练,如一道霹雳击中了脊背。阿奎那怔忪着,忽然感到长期以来笼罩眼前的迷雾被拨开,一阵强烈的炽热的涌流从心底迸发出来。
……原来如此。
这些时日以来,阿奎那总是持续不断地沉浸在对海戈的挂念与担忧之中。斯卡莱德已死,可是海戈仍旧杳无音讯。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坐立难安的煎熬。他沉溺在忧惧的火海之中,脑海中总是不受控制地闪回关于海戈种种不幸的结局。他为什么还不来找他?他受了伤?失了忆?他流尽了鲜血,在自己看不见的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死去?
在被着忧惧的火焰痛苦地灼烧的时刻,他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怨恨海戈。难道不是因为他的一意孤行,才害他置于如此境地!
他想起那一夜,海戈畏怯地埋首在他怀中,不安地问他,如果他再犯错阿奎那会怎么办。是的,是的,这个我行我素的家伙,你总是犯错。每次我以为我已经能足够平静地对待你,可你总是会叫我挫败,让我伤心,可是,可是……每次我的心为你的任性备受折磨和煎熬,但紧接着的,永远又是一股不愿意放弃的冲动。
爱得太深会怨怼,可是爱得更深,却会原谅。
在分别的那一夜,在你第一次、却也是唯一一次,对我说出“我爱你”之后,在漫天星斗的见证之下,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
“海戈·夏克,我原谅你。”
“我会等你。”
……
阿奎那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双手紧攥,眼泪砸落在膝上。老神父慢慢站起身来,走上前去。他打开油灯的玻璃前盖,取出火焰,苍老的手颤颤巍巍,却重新点燃了那根冷熄了的蜡烛。
“即使明天它再被风吹熄也不要紧,”老神父温存地说,“你永远可以再次将它点燃。”
在漫长的磨砺之中,那些明知彼此有诸多分歧、明知前路有诸多不测,仍然勇敢地选择跨越鸿沟,坚定地站在彼此面前的人,才足以被称之为爱人。
爱不能够抹平分歧,不能够消除不测,爱本身并不许诺一个完美无缺的结局。可是爱的力量却足以救赎一切。
因为爱最有力的意义不在于其能够赢,而在于爱永远拒绝失败。
蜡烛“噼啪”绽裂,融化的蜡泪蜿蜒滴落,如圣母的眼泪。阿奎那低声说:“这听上去就像……”
“就像希望。”老神父轻轻地说,“就像生命本身。”
从此以后,阿奎那总会在晚餐后独自来到教堂,检视烛台,默默重燃冷熄了的烛火。
在受难者像前,他双手紧握合十,默默祷祝。双膝扣着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砭骨的冷意沿着骨骼的间隙往四肢百骸里钻透,仿佛殉道者周身被荆棘扎刺。
假如罪过可以被代偿的话,我愿意为你的灵魂祈祷,为你清除所有罪愆。
天上的诫命,人间的律法,或许严峻,或许恢弘。可是在这一刻,在我的心怀之中,一切都不足道。
我会原谅你,十次、百次、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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