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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酸解英雄结颦儿娇谑好汉情(第1页)

却说鲁头领翌日赴约。林黛玉无事可做,正盼着他来。鲁头领一番开导,黛玉也渐渐对杨志看得开了。两人你言我语,相谈甚欢,不在话下。恰逢杨志也散步至此,见智深如进自家般熟练地扯开脚步,一直迳踅入闺房里去,几个时辰不出,他自然闷闷不乐。

杨志坐立不安,煎熬半日,又收手收脚地去禅房看,确认四下无人,才扭捏着敲了几下门,却半晌没得回应。杨志冷笑,摔开门环走了。夜间,趁没人注意时,拦下一个常看管林黛玉的女眷:“她为什么不开门?”那女眷道:“林姑娘说她今儿好多了,可能出去寻女伴闲玩散步了。”

杨志低了头,自己冷着脸嘟囔:“俺看是用不找寻姐妹,自有哥哥去寻她。”女眷道:“大王,你要找她时,直说不就好了?”杨志还埋着脸,一面转身离开,一面怔怔自语:“对啊,要较劲直说不就好了,偏恁地针对洒家,又没做甚么欠他的,俺就指望个心安,也指望不成,想拿他来出口气,又敌不过……”声音随着脚步越飘越远了。那女眷在原地目瞪口呆。

杨志回去后总睡不着,觉得心头空空的,但又莫名沉重,压着他闷得难受。他只盼望能编排出个合理的性起的理由,好原地发疯一场,无奈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妥,恐丢了面子,只能憋在胸膛中,失眠了一夜。

天刚放亮,两眼闷火,满脸晦气,拽着脚步又去围着黛玉门口徘徊乱转。整整一日无人出来,又失魂落魄地回去了。第三日,却见林黛玉在和一个女伴倚在池栏边看鱼。那杨志走过去,佯装偶遇,没好气地说道:“这么巧?怎么在这里遇到了?你知不知道俺最近要找你?”那女伴对他行礼。林黛玉还有余气,根本不看他,还一直盯着水中鱼儿,只冷笑道:“我们这些女人家,能知道什么?仁义忠厚这种粗显的大道理,尚且搞不明白,怎能明白杨头领那些细心思?”还没来得及搭话,又被她抢先:“我也在奇怪,怎么路过酒店,只买些酒吃,就那么巧,在那里遇到?你知不知道我最近不想看到你?”

杨志被气得半死,奈何下唇都咬破出血来,也答不上一个字,只得转身跑了。

那女伴笑道:“姑娘对他太刻薄了,日后要是计较起来,怕是不肯放过你。”黛玉笑道:“他常说不放过我的,我早看开了。只不过他先前欺负我好几遭,我才不要轻易放过他呢。好姐姐,你我应该一条战线,你怎么反倒为他说话?”女伴道:“杨头领为人是直性的,至于一些小过节,就放过他吧。”黛玉冷笑:“他不直得便骂人,还要打,坏得很。”女伴道:“慈不掌军,仁不领队,那些是爷们儿之间解决问题的方式,又不曾用来冒犯我们,我们应当分明白才是。姑娘这般计较,太不是道理了。”

黛玉听了,情知与她说的不是同一件事,便顺着她的话走下去,笑道:“他可太会冒犯我了,即便山上人都不知晓,我也始终记得清。他把我当作好拿捏的,想拿我来解闷儿,我偏不让他如愿!好姐姐,你先别劝,等我说他几回,包管叫他收心,以后不敢再用混账话欺负我。等他改了时,我自然与他和好。”

那女伴还劝道:“凭他说了什么,冒犯了什么,他终究是头领,是我们上头的,是二龙山的主人。大王对你十分恩典和宠爱,你不应该高兴么?爷们儿还能赖我们女人家的不成?”黛玉道:“就算是做了这大宋的主人,也不过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变不成哪吒,若是哪吒来了,我倒真怕几分。什么大王?他们把好的全给了自己,剩下不好的才回来发泄给女人和下人,你还当是恩典,还觉得涨脸呢?他只给鲁头领看好脸色,单把坏脸色那一面摆给我看,还赖我是个女人家不懂他。你能接受这样的宠爱,我却不能,我宁可被藤条抽死也不受这口气。”

那妇人听黛玉嘴里始终说不出一句软话来,也就懒得再说这事了,悻悻笑道:“姑娘的嘴真是比刀子还厉害,我说不过。如此说来,杨头领真是没半点好处了。”黛玉眼睛一转,又笑道:“倒也不是。我也懒得与他计较了,反正死也死不成,活也活不好的,只盼着早日见到我的叔叔,两个人好团聚。其他时候,我也不想多生事。”妇人笑道:“姑娘无心生事,可怜杨头领

已经生了满肠子的心事了。”

林黛玉道:“他的事迹,我也听你们说够了,没想到他竟然一向拎不清,也是个时乖运蹇、无可奈何的可怜人。他性格如此糊涂,独自一个怎过得难关?也罢,做人做到底,救人须救彻,且让我去说两句。”说着,竟顺着杨志离去的路线走了。

却说那边杨志径直奔到宝珠寺大殿上,一时性起,调过朴刀杆就要冲寺内物什乱打发疯。发作过去后,望着遍地狼藉,后劲涌上心胸,不禁发悲,寂寞代替了方才的愤闷。他登时脱了力,朴刀从手掌握起的缝隙间滑走。刀落声起,倒似在提醒他:有人要追上来了。不,确实是有什么在后面追赶他,倒不一定是具体的人。当初在黄泥岗上,他和这位神秘的追逐者打了照面,并险胜一筹,避免了跳崖寻死的结局,但他比谁都清楚,这其实只是侥幸罢了,追逐者还未被彻底撂下马去,还在跟踪他,一旦松懈,便会被瞬间追平。是的,就是这种感觉,那种熟悉的迫切要自杀的心态又从阴暗的角落翻滚上来,并且转眼间就快要淹没他。

平时那些不特意提起就不会斤斤计较的耻辱的经历,这时候一一在他脑海里详细地排布展开:杨家没落,无父无母,孤独地在关西流浪,这也失败,那也失败,这个事成不了,那个事也成不了,这样做不行,那样做也不行,这个也没有,那个也没有,什么都……对了,还有女人不是么?不,等等,她只有林教头这个叔父了,那婚姻大事就是林教头作主了。完了,完了!知道是他强奸后,林教头怎么可能允许?唯一的救赎也断了。而且,在二龙山上又能有什么出路?一辈子做山大王,最后以强贼土匪的身份死去?老死,病死,还是被官兵杀死呢?辱没祖上威名的青面兽杨志,在不知名的角落暗然死去,没有过任何成就,没有做过任何对国家和国民有益的事情,后人在翻阅惜字如金的史料时,并不会发现他有过多么倒霉的遭遇、有过多么鲜明的情绪与性格,只会发现他的人生缩减成两三句话后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土匪——什么都完了!随着这句心声的落磬,来自周围金佛雕像的火焰似的目光,腾的一下聚焦在他身上,仿佛一道道劈下来的闪电,动摇着他对生活的信仰根基。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是事后才来不断懊悔,为什么总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这辈子到底是在活些什么啊?瞧这辈子过的,还不如狗屎,但狗屎起码还能给花草催肥呢……杨志的头上,紊乱的思想和金刚审判的眼神正在飞速旋转着,宛如戏子手中变着花样的扇子:他拼搏一生,比任何人都珍惜当下,努力抓住每一个表现才能的机会,他已经将全身心都付诸生活了,但最后只不过得到了不大不小的官衔、枯燥无味且望不到出路的公事例行、沿着大西北荒漠的地平线飞掠行走的浑浑噩噩的时序更迭、将坠落的花石纲瞬间掩盖下去的黄河水花、闹市街头上被宝刀砍成对半的三枚铜板、凌晨时分吹入死牢间里的晚风,以及黄泥岗的松树根下被洒了一地的蒙汗药。他不甘也不愿接受这样的结局。可人们大多数都无法理解却又必须接受的一件事就是,不甘不愿的心态到达了一种极限甚至极端偏激之后,往往会自觉接受折辱,甘愿闷着忍受下来,直到憋出心病、熬死自己为止。这和恐惧的极致表现往往为暴怒是同一个道理。

此时此刻,火焰,冰冷的火焰,正无情地在杨志血管中燃烧:什么都没有意义。什么都没用。什么都不值得。没有任何人陪伴。没有任何朋友。没有得到救赎的方法。直到世界尽头,唯有孤独永恒。

急切求死的绝望感,同时也很担心自己的死亡在世上溅不起任何水花的虚无感,以及一种堪称阴暗的想用自暴自弃、自残自贱的方式来报复社会、报复每一个曾经亏待过他的人的拧巴情绪,如同烧得通红的铁钳,正虐待着他的灵魂,在他几近崩溃的精神世界烙烤出呛人的灰烟。

追上来了,真的被追上了……黄泥岗上放过他一马的敌人再次靠近,手持绳索,誓要将他扼死。他连站立都懒得了,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追求,什么想法都没有了。他的脑子简直就是一团浆糊。杨志失魂落魄地坐在大殿台阶上,感到一阵眩晕——或者说,他希望自己还能眩晕,否则,他就不会如此冷漠地得出最终结论:还不如一死了之。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那步伐倒似踏清波、飘细雪一般,他一听就知道是林黛玉来了。不多时,一个袅娜蹁跹的少女出现,果然步态似弱柳扶风。敌人一见林黛玉的身影,大惊,迅速溜走了。杨志明显感到那股即将扼死自己的沉重力量已经消失,他又回到了脚踏实地的现实。这太神奇了——他想——一个女人的微笑就能压倒性地击倒求死的渴望。而那种求死的渴望,那些浑浊阴暗的心绪,就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灵感一样,一旦被打断就会登时消退,只余下茫然和空白。

一瞬间,他度劫成功,获得了神明暂时的恩赐,可以预感到一部分未来。如果没有这个女人,我会死的,他斩钉截铁地想。

林黛玉笑道:“这么巧?没事来大殿走走,不曾想和大王在这里遇到。”杨志也纳罕她态度转变,心下大喜,忍不住想笑,却又想:明明是俺受了委屈,又没得到好处,凭什么笑?况且俺当着她的面走人,正该在气头上,若是这样就好了,显得俺的脾气好没分量,教她觉得俺是好哄的,日后就随便开玩笑了,全不把俺的心事放在眼里!于是努力压下嘴角,还装晦气:“那你可以走了,这里没有你的鲁头领。”

黛玉拿扇子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珠光盈盈、大如牛眼的含露目来,又绕着他走了半圈,故作好奇模样,观察完了才道:“何必这么孩子气?”杨志冷笑道:“你可得把话考虑清楚了,洒家比你大多少岁,又比你走过多少千难万难的路?俺若是个早成家了的,儿都和你一般大了!”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嗓门更大点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黛玉笑道:“既然这般大了,还要我来哄,岂不更羞?”杨志喝道:“谁要你哄来!”那黛玉转身就走。杨志又喝道:“谁要你走了!”黛玉回头道:“这里没有鲁头领,我照你说的,走便是了。”他气得牙痒,急得脑热:“行、行!你要呕死俺才满意!你别走了,也别管理由,总之得留下!”黛玉叹道:“唉!要是再来个头领,平衡一下就好了,你和鲁头领都是没长大的。”杨志赶紧道:“别别别,不来不来,两个就够了。”黛玉道:“多来些,也多个交朋友的机会,偌大一个二龙山,只有鲁头领肯陪我。”

杨志睃了她一眼,颇不自在地转过脸去:“哼,只有他可以找你,洒家就不可以。”黛玉道:“怎么不可以了?你若真要来时,谁敢拦呢?反正我是不敢,就怕你的朴刀不长眼。”杨志沉吟片刻,又道:“你又不想见俺,俺去作甚?”黛玉笑道:“谁敢不想杨头领?”杨志终于笑了:“你当然敢了,你可是大哥的好妹妹,还有啥不敢的?”却想到:坏了,真成被她哄好的了,好没出息。转念又想:算了,敌不过她说话好听,就这样吧。

林黛玉笑道:“你们兄弟如此默契,如此有情义,我不敢轻易再点评了。那边说‘你的杨头领’,这边说‘你的鲁头领’,原来你们想的都是一致的。”

杨志一听,面露不满,冷笑道:“默契么?俺倒是觉得俺和他两个谁也看不上谁。”

黛玉却满脸好奇,比嘴还大的眼睛不住眨动:“鲁头领那样大方,怎会轻视你?你如此偏见。”

杨志沉默半晌,好一会儿后,才不情不愿地开口:“俺和大哥相遇时你中暑气晕倒了,所以你不知道。洒家和他斗了一场,却没分出胜负。俺是为了出气才和他斗的,却没得胜,略逊一筹。不仅没出气,反倒落个没脸。嗯……俺是有点介意这个。”林黛玉笑问:“你和他较劲到现在,就为了这个呀?”杨志道:“怎么可能这么简单。俺们武功上没分出胜负,就在其他上面较劲,只是你没发现罢了。”黛玉听了,牵过椅子坐下,摆出认真听教的模样,仰视着他:“什么有趣的,我正烦闷呢,快说来听听。”杨志笑道:“俺报上官职,说是东京制使的便是,他回的甚么?‘延安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鲁提辖’……”黛玉听了笑道:“原来如此,东京对延安,制使对提辖,还比你多了个老种经略相公帐前,真是比下去了。但也不过是无心之言,何必把鲁头领想得那般计较。”

杨志冷哼道:“他就是计较!他都不计较了,那谁还计较?他不仅要拼武艺,拼职衔,还要讽刺俺。俺刚说是东京的制使,他偏偏要说杀牛二的事,拆了俺的台,笑话俺只是个刺了金印的犯人。他说自己三拳打死镇关西,甚么镇关西?俺自小流落在关西,学得十八般武艺,一身绝学,也没自称过镇关西,事情传开后俺才知道,原来号作镇关西的只是个杀猪卖肉的屠户。他和我是同样的气性,肯定也觉得那郑屠不过是狗一样的东西,哪配叫镇关西?可他却在俺面前承认这个名号,哼哼……也对,说打死了一个卖肉的,哪有说打死镇关西来得有脸面?还炫耀自己一身好看的花绣。他既如此不留情面,要与俺交锋较量,那俺也回敬过去,便说他在大相国寺管菜园的事。总之,我们可不是你看的那样平和。”黛玉道:“可我倒觉得他大方潇洒,肯定不计较这些的,你何苦陷在里面出不来呢?”

杨志哈哈笑道:“好个不出闺门、不晓世道的小娘子,你别看他生得粗犷,其实脑子灵光得很!他要是心贼起来,把你抹干吃净了,你还要给他说好话!他那是故意趁你松懈时来套近乎呢,知道你门户关得紧,丝毫不和男人来往,所以平时不管,只看准合适时机再进去!小心些,你的好哥哥要拿你作人肉馒头,不会冷落了你。”

林黛玉听见这话说得直白又下流,不觉面飞红潮,早已红了眼睛,啐道:“是你把我劫到山上来,也是你叫我从此跟着,随后又将我撂在旁边,从不来陪伴我,只喊了一堆男女随时盯着,但凡手指头动一下,就赶来问我是不是要自杀,少吃一顿饭时,就要动粗强逼,教我过得好没自由,好没尊严!盼星星盼月亮,才结识了这么个知己朋友,你还要编排,拿这些话来欺负我!殊不知鲁头领亲口说了只将我当是亲人。既然见不得我好,何不干脆些,一刀抹了我的脖子,何苦做出寻我说话的样子来?”

杨志听了,也不当回事,心里暗自冷笑:他自姓鲁,你自姓林,哪有半点亲缘关系?真要动手时,谁管那些口头好话?你也是天真,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又转念想:既然她确实不懂,也别继续劝她了,说了也没用,都怪俺自己倒霉,总是撞上破事,现在上了山,还要被撬墙角,认命罢,反正活着的意义也不大了。于是阴着脸道:“好吧,是俺错了。俺曾说过,既然俺没死,也不会教你死,真要死时,必然带上你。所以你大可放心,洒家最近没有跳崖的心情。”

黛玉瞪了他一眼:“谁要与你共生死?不过是绑匪与人质罢了,等我与叔叔会合了,就去告你。”杨志轻笑道:“哦,你心还挺大的,叫林教头知道了始末,也不怕他吓得连夜把你打包送进俺帐里。”林黛玉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道:“你、你!臭不要脸!”杨志冷脸道:“比你那趁虚而入的鲁头领要脸。”林黛玉反驳道:“你还要编排我的亲朋。他是清者自清,大度做人,你呢?只会拿些下流话取笑我。”

杨志再也忍不了,当即大叫如雷:“放他妈的屁!亲朋个鸡巴!”那黛玉听他骂得粗俗,一面抹着眼泪,一面嗤的笑出声了。杨志吃她那一笑,不觉神魂早荡,心虚喝道:“俺们胜负未分,你却总要站队他,什么都是他大度,难道只俺一个小气?凭什么非得是俺不去计较!凭什么不能是别人刻薄针对在先!”

黛玉把泪痕都拭了,微笑道:“进门时就说了你孩子气,你还不承认?这么愚钝,还说比我多走许多路?羞羞羞!”又拿手指在脸颊上比划。

杨志气也不是,喜欢也不是:“你!”挤出这个字后,再也说不出别的。

黛玉笑道:“我看,其实你也大度,真论起来,你哪里都比他好些,样样都好。大度人就办大度事,当然该你先不计较。你也要小心,若是被他抢先来和好了,又落下风,那才叫分出胜负呢!”

杨志听了,压不住嘴角:“你以为编些客套话就能哄骗洒家,洒家不吃这套!俺懂得先发制人,不需要你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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