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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鸳鸯想说什么。宝玉的婚事,是整个贾府最敏感的话题。王夫人这边有“金玉良缘”的算盘,赵姨娘那边巴不得宝玉娶个不中用的媳妇,好让贾环出头。而她自己呢?她心里装着“木石前盟”,可她不能说出来。因为她一说出来,就等于跟王夫人撕破了脸。荣国府经不起这样的内耗了。
再说,宝玉那个孩子,真的配得上黛玉吗?
贾母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宝玉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比谁都了解这个孙子的性子。聪明是真聪明,可任性也是真任性。整天在姐妹堆里混,不愿意读书,不愿意考功名,不愿意承担任何责任。这样一个男人,能给黛玉什么?连自己都立不起来,还谈什么保护别人?
黛玉嫁给他,真的会幸福吗?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着贾母的心。她越想越觉得,也许不让黛玉嫁给宝玉,反而是对黛玉的保护。可这话她没法跟任何人说,说了就是“老太太不疼林姑娘了”。她只能把这一切压在心底,压得越深越好,深到连自己都快要忘了。
可是她忘不了。
有一天,薛姨妈在贾母面前说笑,忽然提起要给黛玉做媒。薛姨妈笑着说“老太太,我看林姑娘也不小了,该找个婆家了。我认识几个不错的人家,要不要替她相看相看?”
贾母当时正在喝茶,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屋子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慢慢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命苦。”
就这四个字。然后她就不说了。
薛姨妈是个聪明人,立刻转了话题,说起别的事情来。王夫人也没接这个茬,低头喝茶。只有探春坐在一旁,看了看贾母,又看了看黛玉坐过的那个空位子,眼圈微微红了。
“这孩子命苦。”贾母只说了这四个字,可这四个字里藏着多少话,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能说“不行,黛玉不能嫁出去”,那等于承认她心里有别的打算。她也不能说“行,你给看看吧”,因为她知道黛玉经不起这个。一个被外祖母“打”出去的孤女,到了婆家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婆家会觉得贾府不重视她,娘家没有人为她撑腰,她的日子会比在贾府难过一百倍。
再说,黛玉的身体,真的经不起嫁人的折腾了。
太医的话还在贾母耳朵里回响。那天太医看完黛玉的病,出来之后,贾母把他叫到一边,问了一句实话。太医犹豫了很久,终于说“老太太,林姑娘这病,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又加上这些年思虑过重、肝郁气滞,这病……怕是只能慢慢养着,急不得,也重不得。”
贾母听出了太医话里的意思——这病,好不了了。
她站在廊下,秋风灌进她的袖子里,凉飕飕的。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站都站不住了。鸳鸯赶紧扶住她,她摆了摆手,说“没事,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回到屋里,她坐在炕上了很久的呆。她想起黛玉刚到贾府时的样子,小小的一个人儿,怯生生的,像一朵还没完全开放的花苞。她原以为这朵花会在自己手心里慢慢绽放,开出最美的样子。可这朵花还没开,就要谢了。
贾母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两滴浑浊的泪。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太医说的话,包括黛玉自己。她只是让厨房每天给黛玉炖燕窝,让太医定期来请脉,让丫鬟们好生伺候着。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都只是拖时间而已。
拖到什么时候呢?她不知道。
也许拖到黛玉自己撑不住的那一天,也许拖到贾府彻底败落的那一天,也许拖到她这个老太婆闭眼的那一天。无论拖到什么时候,结局都是一样的。黛玉这辈子,注定不会有婆家了。不是没有人要,而是她不敢要,不能要,要不起。
可是这些苦衷,她能跟谁说呢?
跟王夫人说?王夫人只会觉得她偏心,觉得她糊涂。跟宝玉说?那个孩子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他能懂什么?跟黛玉说?那是拿刀子剜她的心。
贾母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她这辈子什么事都扛过来了,年轻时管家理事,中年时丧夫守寡,老年时送走了女儿又送走了孙子——元春薨逝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三天。可没有一件事,让她觉得像黛玉的事这么难办。
因为她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成全宝黛,是对不起贾府,对不起列祖列宗。拆散宝黛,是对不起贾敏的在天之灵,对不起她自己的心。把黛玉嫁出去,是把她往火坑里推。不把黛玉嫁出去,是把她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她选择了“不作为”。看起来什么都没做,实际上什么都做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选择对不对。也许等到她闭眼的那一天,她会有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那个黄昏,贾母在暖阁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鸳鸯进来点灯,她才回过神来。
“老太太,该用晚膳了。”鸳鸯又说了一遍。
“好。”贾母这次没有拒绝。她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鸳鸯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腿有些软,走了两步才稳住了。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黛玉今儿吃药了吗?”
“吃了。紫鹃说姑娘今儿精神还好,下午还看了一会儿书。”
贾母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忽然觉得什么都没胃口。她夹了一筷子清炒茼蒿,嚼了嚼,又放下了。
“鸳鸯,”她说,“你明儿让人去库里找找,我记得有一件灰鼠皮的褂子,找出来给黛玉送去。天凉了,她那身子骨,扛不住。”
“是。”
“还有,太医开的药,你亲自盯着煎,别让人偷工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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