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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袭人与鸳鸯(第1页)

三月的荣国府,春寒料峭。

贾母的暖阁里燃着炭盆,雀金裘铺在榻上,在烛光下泛着碧绿的光泽。贾母伸手抚了抚那件氅衣,眉眼里都是笑意“这是俄罗厮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难为他怎么赶出来的。你穿了去给你娘瞧瞧,再回来见我。”

宝玉应了一声,从榻上爬起来,外头伺候的丫鬟们立刻上前帮他更衣。雀金裘披在身上,果然光彩夺目,连一旁的琥珀都忍不住赞了一声“二爷穿这个,活像画上走下来的。”

贾母笑着摆手让他去。宝玉转身出了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才转过隔扇,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廊柱旁边。

是鸳鸯。

她侧着身子站在那儿,一只手撑着柱子,另一只手抬起来揉着眼睛。宝玉的脚步顿了一下。自从那回鸳鸯誓决绝之后,她就不跟他说话了。不是赌气,是实实在在地避着他,远远看见就绕道走,实在绕不过就低着头过去,连眼神都不交汇。

宝玉心里一直悬着这件事,日夜不安,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她。此刻见她一个人站在这里揉眼睛,心里先是一紧,又想这是个说话的机会,便硬着头皮走上去,脸上堆出笑来,把那件雀金裘抖了抖,凑过去问“好姐姐,你瞧瞧,我穿着这个好不好?”

鸳鸯的手停在眼睛上,顿了一瞬。

然后她猛地摔开手,转身就进了贾母的屋子,帘子在她身后重重地落下来,打得门框啪的一声响。

宝玉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廊下的风吹过来,雀金裘的衣角被掀起又落下,像一片被风吹皱的碧水。

他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

没有人知道鸳鸯为什么站在廊下揉眼睛。在那个年月里,丫鬟的眼泪是不值钱的,不值得到要被写进故事里。可曹雪芹偏偏写了这一笔,轻描淡写的一笔,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涟漪很小,却荡开了整池的波澜。

鸳鸯的母亲死了。

消息是几天前从南边传来的。鸳鸯的老子娘都在南边看房子,她娘这一阵子身子就不太好,上个月托人带信来说病了,鸳鸯托人捎了银子回去,又托了药材,心里七上八下地吊了好几天。前天晚上,南边来人了,说人已经没了。

鸳鸯当时正在贾母屋里铺床,听见来人传话,手里的被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铺,铺得整整齐齐,被角折得有棱有角。贾母那时候已经歪在榻上了,闭着眼睛,不知道听没听见。鸳鸯铺完床,轻手轻脚地退出来,走到廊下,站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是贾母跟前最得用的大丫鬟,管着老太太屋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管着老太太的银子、饰、衣裳、茶水、点心,管着所有别人管不了的事。她不能哭。贾母睡了,她要值夜,眼睛哭肿了,明天怎么见人?

可眼泪这种东西,不是你说不流就不流的。

第二天一早,琥珀就现鸳鸯的眼睛有些肿。鸳鸯拿冷手巾敷了半晌,又扑了粉,到底看不出什么了。贾母起来的时候,她照样端茶递水,说话利索,脚步轻快,跟往常没有两样。只是没人注意到,她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

到了第三天,就是今天。宝玉来取雀金裘的时候,鸳鸯刚得了空,一个人站在廊下,终于没忍住,揉了一下眼睛。就那么一下,就让宝玉撞上了。

她不是生宝玉的气。她是生这个世道的气,生自己的气,生那场逼婚的气,生她娘的气——她娘要是还在南边好好的,她这会儿也能像袭人那样,跟老太太告个假,回家去守几天孝,哪怕只是关起门来哭一场,也是好的。可她不能。她是贾母的人,贾母离不了她,她也不敢走。贾赦那边还在虎视眈眈,她前脚走了,后脚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所以她就只能站在廊下,趁着没人的时候,揉一下眼睛。

揉一下就赶紧收住,因为宝玉出来了。

她摔手进屋的时候,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不是对宝玉摔手,她是对这一切摔手——对这不由人做主的日子,对这连哭都不能痛痛快快哭一场的身份,对这个连母亲最后一面都见不着的世道。

可她不能说。

她进了屋,贾母还在榻上歪着,问她“宝玉走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异样。贾母没再多问,翻了个身,又说“那件雀金裘,明儿叫晴雯瞧瞧,若是破了,早些拿出去补。”

鸳鸯说“是。”

然后她站在贾母身后,给老太太捶着腿,一下一下,不轻不重。贾母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匀了。鸳鸯的手没有停,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方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南边,看不见她娘最后一面。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气逼了回去。

袭人得了准姨娘的位分,是去年秋天的事。

王夫人从自己的月钱里挪了二两银子出来,从官中过了明路,说是给袭人提了月例。底下人谁不明白?这哪里是提月例,这是定了宝玉屋里人的位分。凤姐儿还特意问了一句“太太,这要不要回老太太?”王夫人想了想说“先不必回,等再过些日子,我亲自跟老太太说。”

这一等,就等到了年下,也没见王夫人开口。

袭人心里是有些不安的。她在贾母屋里伺候了好几年,贾母把她给了宝玉,那是信得过她。如今她跳过了贾母,直接领了王夫人的月钱,这事儿怎么说都不太体面。可王夫人了话,她也不敢违拗,只能先这么糊里糊涂地过着。

好在宝玉待她好,王夫人也待她好,连凤姐儿见了她都带三分客气。她想着,等日子长了,贾母那边自然也就知道了,到时候王夫人再说一声,这事儿就算圆过去了。

可她没想到,贾母不是不知道,是在等。

贾母在等一个机会。

正月里,鸳鸯的娘没了。贾母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吃茶。鸳鸯端着茶盘进来,贾母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你南边的信儿,是什么时候的?”鸳鸯愣了愣,说“前儿的。”贾母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过了两天,贾母把鸳鸯叫到跟前,说“你娘的事,我知道了。你老子娘都在南边,这会子也赶不回去,守孝的话,我这里也不讲究这些。你心里别太难过,身子要紧。”鸳鸯跪下来磕了个头,说“老太太疼我,我知道。”贾母又说“这几日你也不必在我跟前立规矩了,让琥珀替你几天,你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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