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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宝钗对黛玉的态度,也慢慢影响了湘云。宝钗从不和黛玉计较,哪怕黛玉拿话刺她,她也只是笑笑。后来宝钗主动找黛玉谈心,说她在宴会上失于检点,说了不该说的话,黛玉不但没恼,反而感激涕零,从此与宝钗结为金兰。湘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意外的。她没想到黛玉能听进去这样的话,更没想到黛玉会因此改变对宝钗的态度。
这说明黛玉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只是需要一个愿意对她讲道理的人。
这个现让湘云对黛玉的看法悄悄生了变化。她不再把黛玉看作一个不可理喻的、只会用小性儿辖制人的娇小姐,而是一个被困在自己性情里、找不到出路的人。她需要有人拉她一把,而拉她一把的人,不能是宝玉——宝玉只会哄她、顺着她、把她越惯越糟。拉她一把的人,必须是愿意说真话的人,哪怕那真话扎人。
所以在这个中秋夜,湘云选择了说真话。
“何必作此形像自苦。”这句话她憋在心里很久了,从她还是个扎着两个小鬏鬏的小姑娘、第一次看见黛玉在桃花树下偷偷哭的时候,她就想说了。但她一直没说,因为她觉得说了也没用,黛玉不会听,听了也不会改。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该说了。不是为了黛玉,是为了她自己心里那个过不去的坎——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和她一样命苦的人,一步步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两个人终于走到了凹晶溪馆。水边凉风习习,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万片银子。湘云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黛玉便挨着她坐下了。
“联吧,”湘云说,“你先出句。”
黛玉望着水面的月亮,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吟道“三五中秋夕。”
湘云立刻接上“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
黛玉接得也快“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联下去,越联越快,越联越酣畅。湘云的句子豪迈大气,像她的为人;黛玉的句子婉转细腻,像她的心事。两种风格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各有各的来处,却在这一刻流到了一处。
联到“寒塘渡鹤影”的时候,湘云停了下来,看着黛玉,眼里带着笑意。黛玉知道她是在等自己对句。她低头想了片刻,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然后她抬起头,吟出了那句“冷月葬花魂”。
湘云没有立刻叫好。她看着黛玉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哀愁,不是忧伤,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平静。好像这句诗不是她想出来的,而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像花开花落一样。
“好是好,”湘云终于说,声音轻了许多,“就是太悲了些。大过节的,你倒好,葬起花魂来了。”
黛玉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诗不是为这个中秋夜写的,是为黛玉自己写的。或者说,是为她们两个一起写的。她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女,都寄人篱下,都在这个偌大的贾府里小心翼翼地活着,只不过一个人把苦藏在了笑声里,一个人把苦泡在了眼泪里。
“走吧,”湘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今晚我跟你睡。”
黛玉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少女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湘云走得很慢,配合着黛玉的步子。月亮已经偏西了,桂花的香气比刚才淡了一些,但更加幽远,像隔着一层纱传过来的。
走到潇湘馆门口的时候,湘云忽然站住了。
“林姐姐,”她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黛玉也站住了,看着她。
“我以前有些看不上你。”湘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我觉得你小家子气,动不动就哭,跟宝玉闹别扭,拿腔作势的,不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
黛玉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湘云继续说,“你不是故意要那样的。你是没办法。你心里苦,苦得没处说,只能哭。你怕宝玉不把你放在心上,所以总要试探他、辖制他,好确定他心里只有你。你不信别人对你好,因为你从小就没被人好好对待过,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的。”
夜风吹过来,吹得竹叶沙沙作响。黛玉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着的竹子,微微地颤着,但始终没有折断。
“我也有苦,”湘云说,“我的苦不比你少。但我不哭,不是因为我比你能忍,是因为我觉得哭没有用。哭完了,该做的事还得做,该受的苦还得受。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哭呢?我笑还来不及呢。”
她说完这话,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大,很真,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月光照在她的笑脸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黛玉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对湘云说“进屋吧,外面凉。”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潇湘馆。紫鹃迎上来,看见她们俩一起回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手脚麻利地去铺床、倒茶、准备洗漱的热水。黛玉和湘云坐在灯下,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觉得尴尬。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旧棉袄贴在身上,不漂亮,但暖和。
洗漱之后,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湘云沾了枕头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深沉,偶尔咂咂嘴,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黛玉却睡不着。她侧过身,看着湘云的睡脸。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湘云的脸上,那张脸在睡梦中依然带着一种英气的、不服输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梦里也在笑。
黛玉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湘云的时候。那时候湘云还是个扎着两个鬏鬏的小丫头,穿着一件大红箭袖,跟宝玉两个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尖尖的,亮亮的,像一串铜铃滚过青石板路。那时候她觉得湘云太吵了,太闹了,太没有规矩了。后来她才知道,湘云的吵和闹,不过是她在贾府这个唯一能让她喘口气的地方,释放她在史家积攒的所有压抑。
她们是一样的。只不过一个选择了沉默,一个选择了喧哗。
黛玉轻轻叹了一口气,把被子往湘云那边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湘云在睡梦中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又蹬开了。黛玉笑了笑,重新帮她盖好,然后也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已经快落下去了,最后一点月光薄薄地铺在窗棂上,像一层霜。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整个大观园都沉在深深的睡眠里。只有竹叶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在说一些无人能懂的话。
黛玉在竹叶声里,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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