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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鹃轻手轻脚地进来,看见黛玉面朝里躺着,肩头微微抖。
“姑娘……”
“出去。”黛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
紫鹃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黛玉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浸湿了绣着青竹的枕巾。她没有哭出声,在贾府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无声地哭。寄人篱下的孩子,连哭都要小心翼翼的,怕吵着别人,怕惹人烦,怕被人说“到底是外来的,到底不如咱们府里的姑娘省心”。
她哭的不是宝玉去了梨香院——虽然她确实因此难过。她哭的是自己的命运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寄居在外祖母家,满腹心事无人可说,满身病痛无药可医。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宝玉身上,可他却给不了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不是一句“我心里有你”,而是“我心里只有你”。
可这句话,贾宝玉这辈子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他自己都不信。他的心里装了太多人——袭人的温柔体贴,晴雯的率真娇俏,宝钗的端庄大方,湘云的爽朗豪迈,甚至妙玉的清高孤傲、平儿的委屈隐忍……每一个女子在他眼中都有动人之处,他都想怜惜,都想靠近,都想护着。
林黛玉在其中,不过是“最美的那一朵花”,而不是“唯一的那一朵”。
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他不是不爱她,他只是不够爱她。他的爱像一盏灯,照亮了很多人,而她以为自己站在最近的地方,应该最暖最亮,却忘了这盏灯本来就不够亮,也从来不是为她一个人亮的。
入夜后,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弯冷月,清辉洒在潇湘馆的竹林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黛玉起来用了一碗粥,又咳了一阵,咳得脸都白了。紫鹃替她捶背,心疼得眼眶红,嘴上却不敢多说。主仆二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有小丫头跑进来说,宝玉在怡红院了脾气,摔了茶碗,因为袭人劝他少喝酒,他嫌烦,把袭人骂了一顿。
紫鹃听了,偷偷看了黛玉一眼。黛玉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紧了紧。
“二爷这个脾气,”紫鹃小心地说,“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改改。”
黛玉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宝玉脾气的时候,从来不会想别人是什么感受。他只顾着自己的情绪——高兴了就闹,烦了就摔,痛快了就笑,委屈了就哭。他的喜怒哀乐永远是第一位的,别人的感受,从来不在他优先考虑的范围之内。
就像他从不真正关心她的病。他会来看她,会问她“好些了吗”,会在她咳嗽的时候露出心疼的表情——可那又怎样呢?他有能调理身体的珍贵药方,从谁那里得来的她不知道,只知道他珍藏了许久,甚至转手送给了薛蟠,却从来没有想过给她寻来一剂。他日日见她咳血、消瘦、精神不济,却从没认认真真地想过我能为她做些什么,让她的病好起来?
他的关心永远是嘴上的、情绪化的、即时的。就像小孩子喜欢一朵花,会凑过去闻闻,会夸它好看,会在它被风吹倒的时候心疼地扶一下——可他不会想着给它浇水、施肥、搭棚遮阳,因为他喜欢的时候是真心喜欢,可这份喜欢太轻了,轻到经不起任何实际的付出。
这才是最让黛玉心寒的地方。
她从不在他面前提这些。不是不想,是不能。她已经寄人篱下了,已经一无所有了,如果再开口索要什么,连她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可怜。她只能等,等他主动给出什么——可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不过是那些永远不痛不痒的温存,和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他说过要娶她,说了不止一次。可每一次,都是“将来”——将来我去回老太太,将来咱们成了亲,将来……将来是什么时候?是从不规划的托词,是少年人的信口开河,是既想拥有又不愿负责的懦弱。
她等不起了。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的心一天比一天凉。她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在潇湘馆的风里摇摇欲坠,而那个口口声声说在乎她的人,正忙着和丫鬟们嬉闹,和姐妹们吃酒,在花团锦簇的大观园里做着关于青春的梦。
他的梦里或许有她,但绝不是只有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大观园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而黛玉的病,像院子里那丛日渐枯黄的竹子,怎么都回不到从前的青翠。
她开始咳血,比以前更频繁,量也更多。紫鹃急得团团转,请了大夫来,大夫看了只是摇头,开了方子,说是“慢慢调理”。可谁都知道,她这病不是药能治的——病在身体,根在心里,心里那根刺拔不出来,喝再多药也是徒劳。
宝玉还是常来,只是来的次数似乎比以前少了——又或者没有少,只是她越来越敏感,越来越觉得他的每一次缺席都是故意的。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可她控制不住。就像一个人掉进了水里,拼命想抓住什么,可抓住的每一根浮木都带着别人手心的温度,让她觉得恶心,却又不舍得松开。
直到那一天。
那一日,她从小丫头嘴里听到了消息——老太太和太太们商量定了,要给宝玉定亲,人选是薛家的宝姑娘。金玉良缘,门当户对,两家都好。
小丫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喜事。紫鹃当场就变了脸色,赶走了小丫头,回头去看黛玉。
黛玉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多少遍的诗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那双秋水般的眼睛却格外地亮,亮得有些瘆人。
“姑娘……”紫鹃的声音在抖。
“我知道了。”黛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她把诗集放在枕边,慢慢地坐直了身子,“紫鹃,把我的诗稿拿来。”
紫鹃愣了愣“姑娘要做什么?”
“拿来。”语气不容置疑。
紫鹃不敢再问,转身去取诗稿。那是一叠厚厚的稿纸,上面是黛玉这些年写下的诗词——她的心事、她的愁绪、她的梦、她的痛,全都藏在这些字句里。她从不让别人看,连宝玉都没有完整地看过。
黛玉接过诗稿,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目光落在其中一上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她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有谁怜?
没有人。
她把诗稿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页,迅地蔓延开来,将那些字句一一行吞噬。紫鹃惊叫了一声,伸手要抢,被黛玉一把推开。
“姑娘!那是你的心血啊!”
“心血?”黛玉轻声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给别人看了,不过是笑话罢了。”
纸灰纷纷扬扬地飘落,像黑色的雪,落在地上,落在她膝头,落在她苍白的指尖。她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宝玉在沁芳闸桥边桃花树下,和她一起读《西厢记》,说“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多愁多病,倾国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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