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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石渠辩经(第2页)

直惊得堂上人纷纷侧目。

男博士率先起身,先客气地朝魏琅作了个请的手势,但神色不悦,眉头紧锁,目光里带着浓浓的审视,开口先问:“不知阁下何人?”

魏琅面无表情地答道:“天禄阁郎中,崔佑安。”

“崔佑安”三个字一冒出来,围观的太学生中登时又泛起了一阵隐晦的骚动,有人悄悄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打量魏琅的脸,还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了好几步,像是恨不得马上与“陈留王遗孤崔佑安”割席三尺。

“崔郎中,”男博士亦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上下打量罢魏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方谨慎道,“……你方才那话,是武定北伐打错了?”

魏琅抬手作揖,面上微微发苦,谦逊道:“下官万万不敢有此异心……下官只是想说,打完仗之后,北边还在死人,那些死的人,他们的命也是命。”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堂上有人嗤笑出言,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下巴抬得高高的,目露鄙夷道,“……崔郎中也未免太妇人之仁了。”

魏琅登时转向他,目光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直直地朝人面门劈了过去,简单粗暴道:“阁下可曾见过死人吗?”

堂上锦袍男子微微一愣。

“我不是说灵堂里躺着的那种,”魏琅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石渠阁内外,如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不停歇的涟漪,“我是说,被长矛挑起来,肠子流了一地,还没有断气的那种……阁下可曾亲眼见过吗?”

堂上人纷纷变色,锦袍男子气得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被挤兑得心态破防地直斥魏琅道:“竖子安敢如此无礼!”

女博士见状,也连忙紧跟着站起来,轻声细语地打圆场道:“崔郎中这是怎么了?今日辩的只是《汉书·匈奴传》,怎么说得到北伐那里去……”

“因为你们辩的东西,是人命,”魏琅神色淡淡,却并不理会女博士递过来的台阶,只目光极其冷漠地一一扫过正堂上那些衣冠楚楚的博士们,再一一扫过周围那群兴致勃勃围观的太学生们,呵呵冷笑道,“你们在这讨论‘其俗如何’‘天性如何’……可你们之中,可曾有人亲眼见过哪怕一个胡人吗?”

人群皆为之一窒。

魏琅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人群竟像是避她锋芒般,不自觉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连正堂上辩经的两排人都仿佛被震慑住了,纷纷起身以迎,有人慌乱中甚至不小心碰翻了面前的茶盏。

魏琅面无表情地一字一顿陈述道:“你们若是见过,便不会不知道,在那些你们只在书里看过的地方,胡人和我们一样,冷了要穿衣服,饿了要吃饭,老婆孩子死了会哭。”

魏琅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默默燃烧着,激荡着:“他们为什么年年冬天南下?是因为草原的冬天能冻死人,是因为商人把粮食卖得比金子还贵,是因为……”

“够了!”堂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猛然出声,手指着魏琅,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道“……你这是在替胡人开脱?!”

魏琅顿了顿,仔仔细细辨认了一番,却没认出来这是谁。

——只是看堂上众人神色,猜测他便应该是此处官阶最高的长者了。

魏琅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也是,都八年了,倒也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只是一想到长安城里的这些人,连《汉书·匈奴传》都能辩上半天,却不知道北边每时每刻都还在死人……魏琅不免觉得可笑又讽刺,乏味又厌恶。

何其嘲讽。

魏琅遂也只冷冷淡淡地回应老儒道:“我是在说事实。”

“什么事实?”老儒大概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名儒大家,但却不巧,偏偏没有听过“崔佑安”这个名字,于是便也只一味对着魏琅的官职发起攻讦,“你一介天禄阁小吏,去过几次边塞?读过几本兵书?”

老儒怒发冲冠,连胡须都在不停地抖,可见是真被魏琅如此“石破天惊”之言给气到了,不停气地咄咄质问道:“武定北伐,乃我朝定鼎之功!你在这里这大放厥词,是想质疑陛下、还是像质疑先贤?”

魏琅沉默了。

魏琅有些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应该再继续说下去……又担忧过犹不及,自己倘说得过了火,当真触怒了女帝李臻,哗众取宠没有成,想干的“正事”还没有干,就反倒先落了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惨剧。

心神犹豫间,魏琅的神思又忍不住飘忽了一瞬,她没来由地想到了在怀朔的那一夜。

那时候,谢蕴之想要力劝魏琅应下交换、到长安相救陶婴,故而言辞恳切地告诉魏琅:“若是陶公真就这么死了,陛下日后定然会后悔……我故愿为陛下轻掷生死,无论是我自己的,还是旁的任何人的,但却不愿陛下伤心后悔。”

一贯淡薄冷情的谢蕴之难得动情地向魏琅倾诉道:“陛下走到而今,身边已经失去太多太多人了……我想,一时意气之争,亲口下令杀了陶公,并不会叫她痛快,只会叫她事后痛苦。”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这两句话,确实是有真真切切地打动到魏琅的地方的。

——八年前隔着父母间的血海深仇,魏琅宁愿自我放逐都不愿意对女帝李臻动手,那时候的魏琅,被女帝李臻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长大的魏琅,对女帝怀有深厚孺慕之情的魏琅……实在是很容易被谢蕴之的这番话打动的。

只是现在的魏琅听了,却已经麻木得无动于衷。

甚至忍不住想连连冷笑,反问他们一句:陛下确实是已经失去了很多很多人……可那些死去的人呢?

谁还心疼他们?

谁还可怜他们?

谁还……记得他们?

将军威风赫赫地班师回朝,在一片盛大的欢呼雀跃里,在一众高朋满座之中,优哉游哉地倒下一杯酒,情真意切地感慨一句“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事是何其残酷”……

魏琅相信将军说这句话时的感触必然是真心实意的,但魏琅同时也知道,那成堆的枯骨,左右不了分毫将军下一回的决策。

他们无足轻重,他们于事无补,他们卑微而凄惨地死在血腥之中,埋骨于异乡之地,被零落成泥碾作尘,也得不了上位者分毫的慈悲温柔。

魏琅早就已经知道了的。

最终的最终,魏琅也只轻轻地笑了一声,垂下眼,神色平静,言辞温顺,恳切赞同道:“大人说得对。”

“我从没有去过边塞,更没有打过仗,”魏琅微微笑着,真心实意道地颔首赞同道,“什么都不懂,胡言乱语一番,不过是想故意哗众取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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