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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苏凌那绵里藏针、暗讽至极的“请教”,策慈脸上并无半分愠色,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稍动一下。
他只是缓缓睁开一直微阖的双目,目光平静地迎上苏凌那双清澈却暗藏锋芒的眼睛,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极淡、近乎于慈悲的笑意。
“苏凌小友,此言差矣。”
策慈的声音依旧平和舒缓,仿佛在讲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道门讲求普度众生,清净无为,此乃根本,不假。然,若仅凭口诵慈悲,空画大饼,便能济世救民,那这天下,又何来这许多苦难?”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静室的墙壁,望向了更渺远的虚空。
“道门亦在红尘中,非是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庙宇需修缮,经卷需传承,弟子需衣食,种种用度,皆需香火维系。无香火,则道统难继,更遑论普度众生?这并非贪欲,而是存续之必须。”
他重新将目光落在苏凌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天下大势,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凡有权势者,谁不想从朝廷这口大锅里分一杯羹?世家、门阀、诸侯、乃至朝中衮衮诸公,莫不如是。”
“他们分得,为何我道门就分不得?就因我道门挂着‘清净无为’的牌子,便活该清贫自守,坐视道统衰落么?”
苏凌眼中讥诮之意更浓,但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策慈继续道,声音依旧无波无澜。
“只是,区别在于,那些人,攫取朝廷好处,鲸吞民脂民膏,尽数用于满足一己私欲,修筑华府美宅,蓄养歌姬美婢,或是招兵买马,扩充势力,徒增百姓负担。”
“而贫道与两仙坞所求,不过是从他们指缝间、牙缝里,扣出些许本应属于天下生民、却被他们巧取豪夺而去的微末之利,换一种方式,用之于民,还之于民罢了。”
“此举,于那些贪得无厌之辈而言,无损其根本;于道门而言,得续存之资;于真正需要救助的百姓而言,或许能多一线生机。苏凌小友以为,此等‘分一杯羹’,与彼等‘分一杯羹’,可有不同?可是,无可厚非?”
他说到此处,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凌,仿佛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又仿佛答案早已在他心中。
苏凌闻言,脸上那丝客气的笑意彻底敛去,化作一片沉静,只是眼底的冷意更甚,他微微欠身,语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与讽刺。
“哦?如此说来,两仙坞上下,非但无过,反而是在行那‘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义举了?将本该赈济京畿道濒死灾民的钱粮,纳入囊中,竟是另一种大慈悲、大功德了?晚辈受教,真是......闻所未闻的高论。”
策慈面对苏凌这几乎不加掩饰的讽刺,依旧神色不变,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接话,仿佛苏凌所言,不过是孩童的稚语,不值一驳。
一旁的浮沉子却有些坐不住了,他撇了撇嘴,忍不住插话道“哎,苏凌,你这话说的......虽然道爷我当时还没拜入两仙坞,不清楚具体细节,但后来我可是见过山门里的相关账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从那些蠹虫手里抠出来的每一笔钱财、粮秣,来龙去脉,用途去向,都记得一清二楚!最后可都是实打实地用在了赈济灾民、修建义仓、施药救人上!江南道这些年,若非有山门暗中调度接济,不知要多死多少人!这一点,你可是挑不出理来!”
苏凌目光转向浮沉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么?浮沉子你倒是看得明白。那依你之见,将本应救济京畿道嗷嗷待哺、易子而食的灾民的钱粮,挪用到虽不富庶但至少暂无大规模饥荒的江南道,这便是公道了?”
“江南百姓的命是命,京畿受灾百姓的命,便不是命了?他们的苦难,便活该成为滋养江南‘功德’的养分?这便是两仙坞的‘换一种方式用还与百姓’?”
“这......”
浮沉子一噎,脸涨得有些红,强辩道“那总比全被那些贪官污吏、世家门阀,还有沈济舟、钱仲谋那些野心勃勃的诸侯瓜分干净,拿去扩充军备、争权夺利要强吧!至少,用在百姓身上了!”
苏凌摇了摇头,知道与浮沉子争论这个并无意义。浮沉子或许看到了部分“结果”,却未必理解或者愿意去理解这“过程”中的不义与残酷,更难以撼动策慈那套已然自洽的逻辑。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吐出,不再纠缠于这桩旧案中的道义辩驳,将话题拉回今夜的核心。
他重新看向策慈,目光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更深邃了些。“旧事是非,纵有公论,亦非今夜可辩。晚辈只想问掌教前辈一句实在话——”
苏凌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
“前辈今夜仙驾亲临,果真是专为救这陈默而来么?”
策慈闻言,目光在苏凌脸上停留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贫道今日现身,确与陈默之事有关。但,救他,并非唯一目的,甚至......并非最重要之事。”
苏凌眼神一凝“不是最重要之事?那前辈此番现身苏某这小小黜置使行辕,究竟所为何来?”
策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说出一句让苏凌有些意外的话“至于陈默......他可救,亦可杀。”
苏凌眉头微蹙,心中疑云再起。
可救,亦可杀?此言何意?
以策慈的身份、今夜摆出的姿态,以及浮沉子先前透露的信息,陈默对两仙坞显然并非无足轻重。为何此刻又说“亦可杀”?
“前辈此言,晚辈不解。”
苏凌沉声道,目光紧紧锁定策慈。
“陈默既然身负三重身份,更是两仙坞插入荆南与京都的一枚重要棋子,甚至可能是知晓当年某些内情的关键人物。”
“前辈先前让浮沉子道兄两次出手相救,如今亲至,此刻却又说他‘亦可杀’?这‘可救’与‘亦可杀’,界限何在?又取决于什么?”
他顿了一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或者说,前辈所谓的‘可救’意味着什么?而这‘亦可杀’,需要苏某,需要朝廷,付出怎样的代价作为条件?”
静室之内,灯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变得细密,沙沙地敲打着窗纸,仿佛在为这场暗流汹涌的对话伴奏。
策慈终于从座位上缓缓站起身,雪白的道袍如流水般垂落,纤尘不染。
他并未立刻回答苏凌的问题,而是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雨,留给苏凌和浮沉子一个挺拔而然的背影。
片刻的沉默后,他那平和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不答反问。
“苏凌小友,你此番回京,重启旧案,纠察不法,所欲为何?是为肃清朝纲,整饬吏治?是为替当年冤死的灾民讨还公道?还是......”
他微微侧,目光如深潭般掠过苏凌的脸。
“......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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