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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炼狱火噬生人骨 暗河舟渡丧门星(第1页)

诗曰:

魍魉呼名死狱黑,瘟神送路腐车轻。

魂销不待青蝇吊,九幽窟开一线明!

上回书道,那西门庆于延福宫雪夜护驾、力搏刺客,却身陷皇城司囹圄。刀光血影未散,冰冷铁枷已加!而禁宫深处,大宋官家赵佶手握那染血的羊皮密契与杨童二贼私印罪证,震怒欲狂,已密令老将种师道及皇城司提举陈东夤夜入宫!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九重天阙看似铁壁铜墙,其缝隙里早已被渗入的暗流浸透!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西门庆与那蕊珠宫小丫鬟被锁拿之后,如同牲口般被拖离了尚有血腥余温的延福宫。禁军铁甲碰撞声,粗鲁的呵斥声,丫鬟绝望压抑的哭泣声混杂在一处。穿过数重宫门,便觉灯火渐稀,冷风愈厉,直往宫城东北角那最阴僻处而去。待一股无法言喻的、混杂着污秽、腐烂、铁锈和血腥的恶臭猛地扑入鼻腔时,西门庆便知,皇城司狱到了!

此狱深藏宫墙夹缝之下,与外界隔绝。门前无牌无匾,唯有两个巨大石狴犴蹲守,张牙露齿,似欲吞人。阴森门洞如同巨兽咽喉,深不见底。押解兵丁至此,亦神色紧绷,脚步加快。穿过一条向下倾斜、狭窄湿滑的甬道,下行足有数十级台阶,寒气砭骨,四周石壁凝结着墨绿色水珠。尽头是一扇厚逾尺半、钉满巨大铜钉的阴沉木铁门,其上开一小方孔,恰可供一人探头。

牢门“嘎吱嘎吱”被两个浑身腱子肉、面目油黑可憎的牢子用绞盘费劲拉开。一股更为浓烈污浊、带着死亡气息的恶臭热浪猛地冲出!令人几欲窒息!门内灯火昏暗摇曳,无数呻吟、咳嗽、哀嚎、低泣,以及铁链与地面摩擦拖曳的刺耳声响,汇成一片嗡嗡营营、令人头皮麻的地狱之声!

“进去!”身后士兵猛力一推!西门庆一个趔趄跌撞而入!身后铁门轰然关闭,绞盘声再响,沉闷如封入活棺材。

眼前之景,饶是西门庆早年在清河见惯脏污龌龊,亦觉心胆俱寒!此狱非砖石砌成,竟是硬生生掏空一段地下河淤塞故道而成!两侧岩壁渗水,地面湿滑粘腻,污水横流。一条歪斜狭窄的所谓“通道”贯穿其中,通道两旁的所谓“监房”,不过是依着凹凸岩壁或简陋搭建或直接挖出的数十个铁栅或木栅笼子!人犯密密匝匝挤在当中,一个个蓬头垢面,形销骨立,两眼空洞如同死鱼!铁栅上锁满粗重的铁链铁枷,岩顶垂下几盏熬得黑、烟气熏人的油灯,灯苗微弱跳动,映出满壁怪诞鬼影!

几个如凶神恶煞般的牢子,手执带刺皮鞭或沉重水火棍,在通道内粗暴巡视,骂骂咧咧,看谁稍不顺眼便是兜头鞭打棍击。被打之人闷哼惨嚎,如同猪羊待宰。

“娘的,又有新货了?”一个肥硕牢头腆着肚子踱过来,满脸横肉在昏暗光线下油光亮,一双三角眼在西门庆身上刮了几遍,“这小子瞅着精壮啊?什么路数?”他踢了踢西门庆脚边那柄作为“凶器”登记在册的药农解腕尖刀,皮笑肉不笑。

负责押送的一个小校尉压低声音:“前头延福宫生乱,抓到的‘刺客同伙’!庞指挥使吩咐了,严加看管,不许死!等查问!”他把“庞指挥使”、“刺客同伙”、“不许死”几字咬得格外重。肥牢头三角眼立刻眯缝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旋即换上满脸谄媚:“是!是!庞爷的吩咐,小的们就是粉身碎骨也得办好!把这两个——扔进水字房!”

两名如狼似虎的牢子应声上前,粗暴地扯掉西门庆与小丫鬟身上绳索,二话不说,拧住胳膊反剪到身后,用浸透冷水的牛筋重新死死捆扎,勒入皮肉!西门庆强忍剧痛,目光如冰棱般扫过肥牢头与他身后的几个牢子心腹——那几人虽竭力掩饰,但眉宇间那股凶戾与对“庞指挥使”名号的谄媚畏惧,绝非普通狱卒所有,只怕早被皇城司渗透成了筛子!

所谓“水字房”,是岩壁凹陷处一个极深的笼子。笼栅全是粗如儿臂的老竹,早已被水汽沤得黑变弯,缝隙处挂满墨绿滑腻的苔藓,寒气自地下深处透出。里头已蜷缩着七八个囚徒,见人进来,只是木然抬头瞟一眼,旋即又缩回角落瑟瑟抖。牢子一把拉开竹门,将西门庆和小丫鬟狠狠推搡进去!锁链“咔嚓”落下!西门庆踉跄站稳,一股刺骨冰冷立时从湿透的草铺下涌上身体,透入骨髓!

那小丫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在角落里,连哭都不敢出声,只不住打颤。西门庆环顾四周,心如玄冰。此地不见天日,昼夜难分。唯耳畔污浊水流滴答,混着远处传来的瘆人鞭打与压抑哀嚎。他默默跌坐于那湿冷霉的草铺上,暗调气息,极力平复激荡的气血,凝神思忖:“徽宗既已得铁证,以他多疑自负的性子,必掀巨澜!然宫中必有杨童二贼耳目,这杀机定比雷霆更快!牢子既是庞元走狗,今夜便是死关!此地绝不可久留!”

时光在绝望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忽响起一串沉重脚步与铁链拖曳声,由远及近。两个身形格外高大的牢子拖着一个僵直的人形物体,径直走向水字房斜对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小小石穴!那石穴极深,黑黢黢望不见底,一股更为浓烈、几乎是凝固的腐烂腥臭猛地涌出!便是常年在此的囚犯们也纷纷缩头掩鼻,出压抑的惊惧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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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又一个瘟倒的!才抬出去几天?”牢子骂骂咧咧将那人往洞内深处一丢。

“扔瘟洞里去!等凑够一车就拉城外乱葬岗!”

“啧啧,这几日倒得快…省得爷们动手了…”

说话间,两人迅退出洞口,又拖过一块沉重的布满苔藓的方形条石,“哐当”一声,死死堵住洞口缝隙!只留下那令人头皮麻的恶臭在狱道里弥漫不散。

“瘟洞”二字如冰锥刺入西门庆耳膜!他瞳仁骤然收缩!猛地想到传闻中皇城司狱深处有一处专门丢弃熬不过刑或染疫而死囚徒尸骸的深穴…莫非便是此处?瘟疫!

就在西门庆念头电转之际,水字房另一个角落蜷缩着的精瘦汉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面红耳赤,咳到最后竟呕出几缕带有黑色杂物的粘稠血沫!旁边囚徒吓得连滚带爬向反方向缩去!

“又来了!娘的!传得快!”外面巡视的牢子隔着栅栏瞧见,骂了一声,却似乎习以为常,只是走远了些,不再靠近那一边。

西门庆心念急转,一个大胆绝伦、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毒计瞬间成形!他缓缓闭上眼,暗暗调整内息,将一股浊气压入肺腑深处。几息之后,肩背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起来,喉咙深处溢出几声压抑的低咳。旁边的小丫鬟惊得抬眼望去,只见西门庆面皮泛起一层异样的潮红!

这一咳嗽如同瘟疫的信号!栅栏外的牢子脚步猛地一顿,三角眼刀子般剜向水字房!西门庆似乎被他的目光吓到,慌忙埋下头去,肩膀压抑地剧烈耸动咳嗽,声音却越来越大,渐渐竟带上了“呕呕”的古怪拖腔!

“你!咳什么咳!”牢子用棍敲打着铁栅厉声喝问。

西门庆猛地抬头,面色灰败,眼神涣散,声音嘶哑断续:“官…官爷…小的…喘…喘不上…”话未说完,他身体猛地一弓,“哇——”竟大口呕吐起来!污秽物中赫然混杂着紫黑色的血块!

“瘟疫!!”一个刚被调来不久的年轻牢子失声尖叫,骇得倒退数步!便是那群囚徒也瞬间炸开了锅,哀嚎着挤向远离西门庆的角落!

肥牢头闻声冲过来,看清西门庆吐出的秽物,脸色瞬间煞白!他虽听命于庞元要留住西门庆性命以便查问,但前提是别把自己搭进去!这“瘟洞”的臭气与新病者的惨状早已在他脑中烙印成恐怖的催命符!

西门庆趁乱身子一歪,“哐当”撞在铁栅上,软倒在那滩秽物旁边,四肢微搐,双眼翻白,口中呓语含糊不清:“冷…阎王索命…杨…童…杨…童…”声音断断续续,却又似乎吐露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名字!

他身后那小丫鬟早已吓得肝胆俱裂,本能地失声哭叫起来:“天爷!瘟疫杀人啦!爷爷饶命!官人救我!”情急之下“官人”二字竟脱口而出!西门庆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幸而这恐惧至极的哭喊混乱了局面。

肥牢头本就心神大乱,那“杨童”二字听在耳中更是如同烙铁烫过!这犯人若当真染了暴毙的瘟疫,在自己这里死了,庞元怪罪下来他死路一条!若不处理,传染开自己也活不成!左右是个死字!再看那秽物中污血紫黑,又闻其口中呓语似吐露逆党机密(实则故意含糊指杨童),瞬间拿定主意!一个死人永远比瘟疫源头好交差!

“快!快!”肥牢头的声音尖利变调,仿佛被踩了脖子的公鸡,“堵住这瘟神的嘴!扔瘟洞!扔瘟洞!立刻!马上!”

两个身强力壮、戴着破布蒙住口鼻的牢子忍着恶心冲进监房。一人用沾满污泥草灰的破布死死捂住西门庆口鼻,另一人抬起西门庆双腿,如同拖一条死狗般将他向外拖去!西门庆双目紧闭,软垂四肢,任由腥臭污泥沾满全身,任由被拖着在湿滑泥泞的狱道地上摩擦拖行!剧痛钻心,他暗咬牙关,将全部气息压制到假死之境!

肥牢头亲自带路,直奔那被巨石封堵的“瘟洞”!西门庆强忍拖行之苦,眼皮微启一丝缝隙,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牢房布局、守卫分布、道路方位,皆如刀凿斧刻般印入脑中。当看到那堵住洞口的青苔条石时,心中暗道:“便是此处!”

“抬起来扔进去!妈的!仔细溅一身!”

肥牢头指着洞口退后几步厉声指挥。两个牢子屏住呼吸,憋得脸红脖子粗,抬着“死透”了的西门庆,将他往那已被搬开条石后露出的、深不见底散恶臭的黑洞口子里用力一送!

“噗通!”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自深洞中传出!

西门庆只觉身体撞入一团无法形容的、冰冷粘腻又充满腐败软烂物事之中!刺鼻的恶臭几乎瞬间熏昏过去!无数早已肿胀腐烂的尸骸层层叠叠,有些泡在薄薄污水中,肢体僵硬怪异!这正是那吞噬了无数“病毙”冤魂的瘟尸洞!

“压上石头!封死!”肥牢头连声催促。洞口被巨石重新死死堵住。

西门庆在死尸堆里立刻屏住呼吸!他强忍滔天恶心,手指在冰冷腐烂的尸骸堆中疾摸索!触手处满是烂肉滑腻和僵硬的碎骨!白仁兴临行前交代的“三更死人出城”之语如电光石火闪过脑海!他摸到洞壁湿滑岩石,又向下探去,果然在角落淤泥下摸到几根粗铁栅!年深日久早已糟朽!他运足内力,指爪如钢钩抠入铁栅间隙,拼尽气力猛地一掰!喀嚓!铁栅应手而弯!裂开一道口子!一股冰冷的地下河水腥气扑面而来!竟有一道深藏地下河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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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心中狂喜!这是白师爷图契上标注的绝命生路!他再无犹豫,屏息从那尸骸缝隙与铁栅裂口中艰难爬出,手脚并用扎入漆黑冰冷的水流之中!

福宁殿暖阁。炉中炭火暖融融,却暖不化天子眉梢的阴寒煞气!烛光下,种师道银髯飘洒,披甲未除,铁塔般的身躯挺立如松,浑浊老眼中寒光如电扫过御案上的羊皮密契。陈东身披皇城司青锦暗纹指挥袍,面容年轻却冷峻如霜,双手恭敬展开一份薄薄卷宗,沉声道:

“臣密查刑部与内侍省故档,此契上‘签押官李’,乃是庆历八年河东转运司军粮押运副史李守诚!其人及其督运神臂弓弦之兵卒一行七十二人,按案卷记录,于庆历八年十月遭袭‘暴毙’于黑石峡!匪踪不明!然臣查访彼处山民,确有传说当时有大队不明官军出没峡口,押解物资西去…”

“而契据上杨、童私印指模,经宫内老人暗核内侍省旧档留样…确凿无疑!”

“砰!”宋徽宗一掌重重拍在御案紫檀龙纹上!震得茶水四溅!他脸上再无半分风流倜傥,只有彻骨的冰冷与焚天怒火:“好…好个‘暴毙’!朕的国之柱石!朕的心腹近侍!竟是一群蠹国硕鼠!”他猛地起身,赤金龙袍在灯下无风自振,“种卿!老枢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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