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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七点五十。
汪楠站在“云水间”那扇不起眼的原木色大门前,最后整理了一下深蓝色休闲西装的领口。衣服是oro&bp;Arma的副线,剪裁合体,面料挺括,既不过分正式,也绝无廉价感。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他今天戴了另一块腕表,是方佳沙龙那次后,他用自己的钱从一家可靠的中古店购入的,一枚品相极佳的九十年代古董百达翡丽Calatrava,简洁,经典,不张扬,却足以让懂行的人一眼便知其价值。这是他的“战甲”的一部分,是他对自己“非助理”身份的无声宣告。
寒风凛冽,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与“云庐”的曲径通幽、移步换景不同,“云水间”入门便是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挑高近十米的中庭,顶部是透明的玻璃天棚,此刻夜空如墨,几颗寒星清晰可见。中庭中央是一池静水,水面漂浮着几盏造型古朴的纸灯,映得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天光与四周墙壁上隐约可见的、尺度惊人的当代水墨作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线香、水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纸墨与草木的沉静气息。没有喧哗,只有隐约的、空灵的古琴声从某个角落飘来,将城市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一位穿着靛蓝色棉麻长衫、气质清雅的侍者无声地迎上前,显然早已得到吩咐。“汪先生,方小姐在‘听雪阁’,请随我来。”
穿过中庭,沿着一道贴着水面的石板小径前行,两侧是疏朗的竹林和姿态奇崛的枯山水。尽头,一栋独立的、以原木和玻璃为主要材料的建筑映入眼帘,灯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透出,温暖而朦胧。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乌木牌匾,刻着“听雪阁”三个娟秀的行书。
侍者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悄然退去。
门内,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加开阔、也更具私密感的空间。依旧是挑高设计,一面墙是整面的落地玻璃,正对着中庭的水景和竹林。另一面墙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画册和一些稀奇古怪的收藏品。空间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区域,铺着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散落着几个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懒人沙发和坐垫。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火光跳跃,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空气里除了线香,还多了一丝醇厚的雪茄和威士忌的香气,以及……不止一个人的、低低的笑语声。
方佳果然不是单独在等他。
听到开门声,房间里的人都转过头来。除了坐在壁炉旁主位、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家居服、赤着脚、姿态慵懒的方佳之外,还有三个人。
一个背对着门口、坐在钢琴凳上的男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是那位在沙龙上见过的、国内颇有名气的独立电影导演,姓徐,此刻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对汪楠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坐在徐导旁边、正低头翻看一本厚重画册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气质干净、甚至有些腼腆的男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眉目清秀,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净感。汪楠不认识。
而最让汪楠瞳孔微缩的,是坐在方佳对面懒人沙发上、正端着一杯威士忌、笑吟吟看着他的那个女人——Elea&bp;Zhao,赵伊琳。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吊带丝绒长裙,外搭一件同色的西装外套,长发松散地盘起,露出优美的脖颈和锁骨,红唇依旧鲜艳,耳畔换了一对造型夸张的、如同破碎镜面般的银色耳环。在壁炉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危险而迷人的魅力,与这间充满禅意的“听雪阁”形成一种奇异的张力。
“汪楠,你来啦!”方佳率先开口,笑容明媚,赤脚从地毯上站起来,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将他引入下沉区域,“就等你了。来来,给你介绍一下,徐导你见过的,这位是周屿,刚拿了威尼斯电影节最佳短片银狮奖的天才导演,未来可期哦!这位,”她转向Elea&bp;Zhao,笑意更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赵伊琳赵小姐,你更熟了,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汪楠依次对徐导和那位年轻的周屿点头致意:“徐导,周导,幸会。”&bp;然后,他看向Elea&bp;Zhao,目光平静,语气客气而疏离:“赵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汪先生。又见面了。”Elea&bp;Zhao举起酒杯,对他示意,眼神在他身上那身行头和腕间的手表上飞快扫过,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看来今晚是认真打扮过了,不错,比上次像个助理的样子顺眼多了。”
她的话直白而略带讽刺,但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朋友间的调侃。汪楠笑了笑,没有接话,在方佳的示意下,在一个空着的坐垫上坐下,位置恰好介于方佳和Elea&bp;Zhao之间。
“喝点什么?威士忌?还是试试我新淘到的日本清酒?年份很特别。”方佳问,已经拿过一个干净的闻香杯。
“威士忌就好,谢谢方小姐。”汪楠说。他需要保持清醒。
方佳给他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推到他面
;前。然后,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身体放松地靠进柔软的沙发里,赤足·交叠,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带着主人般的自如。
“好了,人齐了。今晚没什么主题,就是几个朋友聚聚,聊聊天,听听音乐,放松一下。”方佳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徐导刚从戛纳回来,憋了一肚子见闻。小屿的新片子马上开机,正愁着找感觉。伊琳呢,刚从纽约飞回来,带回一堆那边的八卦和投资秘辛。至于汪楠……”&bp;她看向汪楠,眼神带着笑意和探究,“是我们今晚的……嗯,特邀观察员?或者说,是从另一个世界来体验生活的‘客人’?”
她再次将他置于一个“外来者”和“观察者”的位置,刻意强调他与这个圈子的“不同”。这既是一种介绍,也是一种微妙的提醒和……隔离。
“方小姐说笑了,我是来学习的。”汪楠谦逊地说,抿了一口酒。酒液醇厚顺滑,带着浓郁的烟熏和果干气息,是很好的单一麦芽。
“学习好,活到老学到老嘛。”徐导吸了口雪茄,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有些沙哑,“不过小方,你这‘另一个世界’的说法有意思。汪先生,你在叶总那边,主要做什么?听小方提过几次,好像很得叶总器重?”
问题看似随意,但“器重”这个词,在这种场合由徐导问出,就带上了几分探究的意味。他们想知道,叶婧为何“器重”他,他到底有何“价值”。
“主要是协助叶总处理一些投资项目的前期分析和投后管理,比如最近的‘盛达’并购和‘星火’项目。”汪楠回答得简明扼要,将话题限定在工作范畴。
“‘盛达’……是那家做A驱动的工业视觉的公司?”年轻的天才导演周屿忽然抬起头,眼神亮了一下,插话道,“我看过关于他们的报道,他们的算法能‘看见’很多人类肉眼和传统机器忽略的细节,甚至能‘预测’材料疲劳和结构缺陷,有点科幻的感觉。我一直想找类似的科技概念,用到我的新片里,关于记忆与感知的模糊边界……”
他的话题跳脱,充满了艺术家的发散思维,但恰好绕开了对汪楠个人“价值”的追问,也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谈话切入点。
“确实,他们的技术理念很超前。”汪楠顺着周屿的话说,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一下“盛达”技术的核心原理和潜在应用场景,没有涉及任何商业机密。他注意到,当他讲述时,Elea&bp;Zhao看似随意地晃动着酒杯,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带着评估和思考。
“听起来很有趣,但也挺可怕的。”徐导弹了弹烟灰,语气带着艺术家对技术的惯常警惕,“当机器‘看见’的比人还多,甚至开始‘预测’,那人的位置在哪里?艺术又在哪里?”
“或许艺术就在这种‘看见’与‘预测’的缝隙里,在人类理性与机器逻辑的碰撞中。”方佳忽然开口,目光有些悠远,“我父亲以前常说,真正的创造,往往发生在已知秩序的边缘,甚至是对秩序的颠覆。‘盛达’的技术颠覆了传统的‘看’的方式,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具破坏性和创造性的‘艺术行为’,只是用的工具不同罢了。”
她提到了父亲。在这个相对私密、氛围放松的场合,她再次主动提起了叶婧的父亲,那个天才而孤独的学者。Elea&bp;Zhao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方伯伯的见解,总是这么一针见血。”徐导似乎认识方佳的父亲,语气带着敬意,“可惜,走得太早。他留下的那些手稿,我听小方提过,里面很多关于认知、符号、系统演化的想法,到现在都不过时,甚至比现在很多所谓的‘前沿理论’更超前,更……有灵性。”
话题再次被有意无意地引向了叶婧父亲的手稿。汪楠的心提了起来,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安静地喝酒,听着。
“是啊,可惜识货的人不多。”方佳叹了口气,目光扫过Elea&bp;Zhao,又若有似无地掠过汪楠,“有些人看到了价值,却只想掠夺。有些人有能力保护,却……”&bp;她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Elea&bp;Zhao轻笑一声,接过话头:“价值高的东西,总是惹人觊觎,自古皆然。关键看,拿着东西的人,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和智慧,既守住它,又能让它发挥应有的作用。否则,怀璧其罪,反受其害。婧婧现在,恐怕就有点这个烦恼。”
她直接点明了叶婧的困境,而且用的是“婧婧”这个亲昵的称呼,仿佛与叶婧关系匪浅。汪楠能感觉到,徐导和周屿对叶婧的家事了解有限,此刻都露出了倾听的神色。
“李总上次吃饭时,也提到了类似的意思。”汪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目光看向Elea&bp;Zhao,“他说,除了‘启明’,似乎还有其他背景更复杂的势力,也对叶总父亲的手稿感兴趣。赵小姐消息灵通,不知道是否了解这方面的具体情况?”
他将问题抛回给Elea&bp;Zhao,同时点出了李明远,既表明自己知晓内情(至少是部分),也将自己置于一个“为叶婧担忧、寻求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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