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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瑾年神情都顿了下,眸色渐渐沉了下来,好半晌,他伸手接过那张宣纸。
只见白纸上赫然映着殷红的血字:陆瑾年:闻你为陆绾绾废六宫,我十年痴心,倾尽所有,如今家破人亡,身陷冷宫,可笑可悲。
我知罪孽深重,不求宽恕,而今我已然病体沉疴,恐时日不多,但念在昔日情分,求临死前能见你最后一面,亲口问一句:这十年,你可曾有一瞬,真心待我?
此后,死生不见,惟愿…不复相逢。
祁墨绝笔陆瑾年薄唇紧抿,眸色愈发深幽暗沉。
他想,祁墨和他十载夫妻,于情于理,他都应该遂了她的愿,最后去瞧她一眼。
想至此,陆瑾年扫了眼高无庸,沉声道:“摆驾颐华宫!”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御辇便在颐华宫正门前停了下来,陆瑾年甫一下辇,便径直朝殿内走去。
虽时至暮春,此时又是正午,可颐华宫内却草木零落,满庭肃杀,庭院内的一口古井旁,堆了满地的枯叶,一派萧索空荡的冬日景致,瞅得陆瑾年心头隐隐有些压抑。
采莲在院内边扫着枯叶,边等侯着陛下,当那沉稳的脚步声袭入耳畔,她猛地抬头,而后堪堪松了口气。
她眼眶微微有些泛红,恭敬地走上前,朝陆瑾年盈盈福了一礼,哽咽着说:“奴婢参加皇上,皇上,娘娘在殿内等了您好久……”
陆瑾年抬眸觑了眼采莲,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领路,旋即漠然地收回了视线。
采莲立时会意,领着陆瑾年进了殿。
殿门“咯吱”一声被推开,采莲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陆瑾年朝内走了进来,他堪堪抬头,有女子倚在窗牖边支颐假寐,她一身素缟,再不复当年在东宫时那般高髻金钗,满头珠翠,他凝眸仔细看,她清朗的面庞上竟添了些许细纹沟壑,两鬓亦在悄无声息间夹杂着银丝,虽不甚明显,却在金黄的阳光下反射出银白的光泽。
耳边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祁墨闻声睁开眼睛,许是正午的日头有些烈,她难耐地眯了眯眸子,又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日光。
陆瑾年望着面前的女子,怔了好一瞬,眸光中似有惊涛掠过。
他很难把眼前这个形容枯槁,未老先衰的女子,与记忆中那个明艳骄傲的祁氏嫡女联系起来。
他沉默地行至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并未坐下,只是垂眸望着她,眸光平静无波,既无厌弃,也无怜悯,似是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
他淡漠地启唇,打破了周遭的静谧:“你要见朕,朕来了。”
祁墨缓缓抬起眼,逆着光,她看不太清他此刻的神情,但那挺拔的身姿,俊美的轮廓,和他周身那股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仪,都让她心头一涩,随即心口涌上一股近乎麻木的痛楚。
她拧了拧黛眉,艰难地用手支撑着窗沿,想要站起身行礼,身体却因久病乏力而晃了晃。
陆瑾年没有动,也没有出言免礼,只是静静地倚在窗边看着她,身姿挺拔,韧如劲松。
祁墨最终放弃了起身的打算,只是坐直了些,仰头看着他,声音因久病而沙哑:“你来了。”
她顿了顿,扯开苍白干涸的唇,露出一个枯败的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陆瑾年耷拉着眼皮子,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你我夫妻十载,你既以血书相求,临终最后见朕一面,朕自当来见。”
祁墨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却又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荒凉:“夫妻十载,是啊,十年就这般一晃而过,陆瑾年,我的血书你看了?”
“看了。”
“那你可愿回答我?”
祁墨的目光紧紧攫住他,那里面有不甘,有执着,有偏执有痛苦,也有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希冀:“这十年,你可曾有一刻,真心视我为妻?哪怕只有一瞬间,不是因为我身后的祁家,不是因为我太子妃的身份,只是因为我祁墨这个人?”
殿内倏然变得一室寂静,只有窗外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陆瑾年眸色倏地晦暗起来,他神情微顿,沉默了良久,因为这个问题,他其实从未真正想过。
当年他娶祁墨,最初是政治联姻,当年他要争储只有借祁氏一族的势,所以他别无选择。
他思绪飘远,回想和祁墨成亲的这十年,他对祁墨有尊重,有利用,有习惯,但是他无比确定的是,他从未爱过祁墨,在他爱上绾绾之前,他确实是予了祁墨正妻的尊荣,可自从他知道了绾绾的身世后,在他心里他的妻子只能是绾绾。
他眉尖不耐地拧在了一起,终于开口,可声音却听不出什么情绪:“祁墨,事到如今问这个还有意义吗?”
话音甫落,祁墨眼中的光便彻底黯淡了下去。
她仰头,喉间溢出干涩而凄凉的笑声:“是啊,没意义了,一切都没意义了!是我傻的无可救药,事已至此,都到了这般田地,我竟还在奢求一个答案。”
陆瑾年别看脸,尽量不去看她那狼狈至极的样子。
她停了笑,转头望向窗外荒凉的庭院,声音有些许飘忽:“你知道吗,陆瑾年,我恨你,恨你的薄情寡义,恨你利用完祁家便鸟尽弓藏。但我更恨的,是我自己,恨我明明知道父亲说得对,知道你并非良人,却还是一头栽了进去,赔上了整个祁氏一族,也赔上了我自己的一生。”
“我害了安瑶的孩子,也差点害得陆绾绾一尸两命,我手上沾了血,我不无辜,我落到今日这种田地,是我罪有应得,我不怨任何人。”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至陆瑾年的脸上,一双眸子空洞洞的,瞧着失魂落魄:“其实我从来未曾想置她们于死地,我只是嫉妒她们,我只是不甘心而已,不甘心我十年的付出,在你心里,竟连一丝一毫真正的情分都换不回。”
陆瑾年望着她苍白消瘦的面颊,眸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缓缓道:“祁墨,你助朕登基,朕予你正妻尊荣,保你祁氏十载荣华。若非你与祁氏贪得无厌,勾结外臣,卖官鬻爵,甚至谋害皇嗣,意图动摇国本,祁氏一族不会倒,你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朕与你,始于利益,也终于利益,这便是你我之间的全部。”
他的声音平静似水,听着却是冷静而残酷,毫不留情地撕开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
祁墨静静地听着,眸光有些凝滞,脸上无甚表情,仿若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喟叹:“我明白了,终究是我痴心妄想罢了。”
她神色戚戚,轻轻扯了扯嘴角,自嘲一闪而过:“好了,我见也见了,问也问了,陆瑾年你走吧,从此以后,黄泉碧落,永不相见。我祁墨祝你和你的皇后,千秋万代,永结同心。”
陆瑾年最后睨了她一眼,眸色晦暗难辨,稍顿,他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阳光透过楹窗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蔓延到祁墨的足边,可她却如何都摸不着,触不到。
那熟悉的脚步声在她耳边响起,又越来越远,甚至渐渐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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