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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什么来了?”大约半个时辰后,梅正清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容盛默了默,说:“和光同尘。”
而此时此刻,又是日薄西山时,在常为清脆的杯盖敲击茶盏声中,容盛听见他悠然道:“孙德芳不同于高安,他是圣上心腹太监,有自幼陪伴圣上和长公主长大的情分,如此圣上才肯把杭州织造司这只下金蛋的鸡交给他来养。打行的青手们为孙德芳办事,就是为圣上办事,说起来与你我,其实是一样的。”
何其可笑,他容盛在常为的口中,竟和那些市井无赖一般无二,更可笑的是,他竟然说不出驳斥的话语。
打行的青手们民间横行霸道搜刮来的银两,其中必然有孝敬孙德芳的一份,而孙德芳也同样要孝敬圣上和长公主。收拾打行青手,以他的品级或许能逼迫孙德芳捏着鼻子忍了,可若要动到孙德芳头上,圣上能不能容忍呢?
“打行青手通倭以及欺压苏氏姊妹之事,我会派人细查,待拿到确凿证据,再收拾了他们。届时想必孙德芳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不能让容大人白受了一番惊吓不是。”
常为嘴角漂浮的笑意和当时的梅正清一模一样,他起身将容盛送到门口,忽然又叫住了他,道:“梅首辅乃是下官乡试时的房师,容大人此番回京若得见他,请替我代为问安。”
……
容盛和那个知府大人在正屋谈话,徐杳则陪着苏小婵在厢房等待。
知府衙门待客周到,命丫鬟又是烧热水供她们洗漱,又是送来专从楼外楼买的可口饭菜。徐杳一天没吃饭了,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匆匆洗漱完后,便坐在桌边埋头扒饭,连素来不喜的西湖醋鱼都独自干掉了一整条。
连干两碗饭后,她才摸着圆滚滚的肚皮靠倒在椅背上,再一看身旁的苏小婵,才只吃掉米饭尖尖而已。
见她食不知味,徐杳坐直了身子安抚道:“你放心吧,我夫君最是公正无私之人,他一定会为你,为苏娘子,还有余杭那一整个村子的百姓伸张正义的。”
“嗯。”苏小婵认真点了点头,“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位好官肯为我们主持公道的话,那一定是容大人。若连容大人都做不到的,我就真的绝无希望了。”
话音才落,紧闭许久的房门忽然打开,徐杳面露喜色,小鹿一样轻盈地蹦哒上去抱住来人,“夫君,你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那知府大人肯同你联手收拾孙德芳了吗?”
许久未听到动静,她才茫然抬头,却见容盛一张脸微微发白,眼睫毛不住颤抖着。
徐杳从没见过这样的容盛,她以为他是受伤太重,全身发冷,于是又将他搂紧了些,“怎么了?”
安抚地轻轻摸了摸徐杳的头顶,容盛抬头看向满眼期待的苏小婵,“苏娘子,常知府已承诺会去搜查打行青手们通倭、欺压百姓等诸多罪证,一经查实,定然从重处理。如今朝廷严打通倭之人,想必那些曾欺凌过你和你姐姐的青手都难逃一死,你也算可以放心了。”
徐杳不由一喜,忙转头去看苏小婵,却见她的面色反而比之前更凝重。
她默了许久才道:“那孙德芳呢?”
容盛半垂下眼帘,“孙德芳是伺候了圣上二十年的心腹大太监,无论是在京中还是在杭州都经营多年,两地遍布他的眼线和爪牙,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了似的,徐杳看见苏小婵浑身晃了晃,她一把撑住桌角,勉强稳住了身形,昂起头来,“所以呢?”
“所以不能急于一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要我们等多久?”
容盛沉默下来,他无法回答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问题。
房间内骤然陷入死一般的静谧。
“你们明明知道。”苏小婵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微弱的东西倏忽熄灭了,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像刀一样割在容盛和徐杳的心底。
“孙德芳豢养打行青手,多年来在民间横行霸道,无故伤人,还强行放贷,逼得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垂涎我姐姐,就使计哄骗她签下天价欠条,害我姐姐受尽凌辱,被迫自尽。他还里通倭寇,烧杀抢掠,多年来死在他手中的人足可积骨如山——这些你们明明都知道!”
“我是知道!”一直垂眼沉默的容盛也忽然抬头,“可是那又怎样?孙德芳身为内官,圣上对他的宠信远胜过我们这些外臣,如今局部虽略有动荡,可朝廷大体安稳,孙德芳明面上没有大的纰漏,他为人又滴水不漏,在杭州上下打点,拉拢人脉,把自己的势力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全城的官吏都站在他那头,谁能扳倒他?”
“你啊。”苏小婵怔怔道:“你不是容盛吗?”
“我是容盛。”淡淡说着,容盛撇过了头,“可我已经不是十六岁的容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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