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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黑金烽烟》
初冬的寒意已像刀子般刮人,但陈文强的煤场里,那曾蒸腾着希望与汗水、终日喧嚣的忙碌却沉寂了。堆积如山的改良蜂窝煤,乌黑油亮,整整齐齐码得像一片沉默的黑色丘陵,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散发着阴沉的冷意。风卷着细碎的煤尘打着旋儿,吹过空旷的场地,发出呜呜的低咽。几个留守的苦力抱着膀子缩在避风的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些滞销的“黑金”,脸上是藏不住的忧虑。
陈文强背着手,独自一人站在最高的那座煤山脚下。他穿着厚实的棉袍,可寒意却像毒蛇,从脚底顺着脊椎一路钻上来,直透心窝。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冰冷的煤块边缘,指腹沾满了细密的黑灰。这滞销来得太蹊跷,太凶猛。他改良的蜂窝煤,燃烧更久,烟更少,价钱也公道,前些日子还供不应求,是四九城里小门小户争相抢购的宝贝。怎么一夜之间,风头就变了?满街巷的煤铺子像是约好了似的,要么闭门谢客,要么堆满了老式的、烟大火小的煤块,对他这新玩意儿嗤之以鼻,甚至造谣他的煤“烧起来有毒”、“用了败家运”。
“爹!”一声清亮的呼唤打破了死寂。
陈文强猛地回神,就见女儿陈巧芸裹着一件崭新的藕荷色缎面斗篷,像只轻快的蝴蝶,提着裙裾,深一脚浅一脚地从煤场入口处小跑过来。她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抱着个精巧的手炉。巧芸脸蛋冻得微红,鼻尖也红红的,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可她那双大眼睛里却闪烁着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不在王府学琴,跑这乌糟地方来作甚?”陈文强皱眉,语气里带着心疼,赶紧迎上几步,“看这一身好料子,沾了煤灰洗不掉!”
“爹!火烧眉毛了您还管衣裳!”巧芸喘着气,一把抓住父亲的胳膊,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我今儿在裕亲王府,教四格格弹琴,中途歇息吃点心的时候,听伺候的嬷嬷嚼舌根子呢!”
她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踮起脚尖凑到陈文强耳边,压低了声音,语速又快又急:“说是城里那些大的煤行掌柜,昨儿个在‘一品居’楼上包了个雅间,请客的是……是顺天府管着街面商税的那个周书办!周书办发了话,说您这新煤是‘奇技淫巧’,扰乱了祖宗传下来的营生规矩,让大家伙儿都别进您的货!还说什么……京城冬日取暖,自有定例,用不着外人来瞎搅和!谁要是敢偷偷卖您的煤,明年开春的税赋,还有那‘火耗’银子,就甭想顺顺当当过去!”
“周书办?”陈文强眼中厉光一闪。这个名字他隐约听过,是个管着具体街面商税、油水不小的芝麻绿豆官。他陈文强一个外来户,搞出这更便宜好用的蜂窝煤,砸了那些抱残守缺的煤行饭碗,挡了他们的财路,也挡了这帮蛀虫靠旧规矩捞钱的路!官商勾结,联手绞杀!一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直冲顶门。这手段,这嘴脸,和他当年在山西老家开矿,被地方上那些坐地虎刁难勒索时,何其相似!
“好,好得很!”陈文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但那股狂暴的怒火很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如同矿井深处岩石般的坚硬决心。他陈文强能在煤海里杀出一条血路,靠的从来不是蛮力,是脑子!他闭上眼,脑海里飞速运转,煤块在火中燃烧的噼啪声,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客户挑剔抱怨的嚷嚷声……无数碎片在他脑中碰撞、组合。
片刻,他猛地睁开眼,那眼神锐利得如同刚淬过火的刀锋。他一把拉住巧芸的手,大步流星就朝煤场角落那间临时搭起的、充当“研发车间”兼账房的窝棚走去。
“爹,您有法子了?”巧芸被他拽得踉跄,又惊又喜地问。
“哼!想用老一套摁死我?”陈文强冷笑一声,掀开破旧的厚棉布帘子钻了进去。窝棚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铁锈、煤灰和劣质灯油混合的气味。靠墙立着几个半成品的铁皮炉子原型,地上散落着工具和图纸。他几步走到一张堆满杂物的破桌子前,哗啦一下扫开上面的碎煤渣和铁屑,抓起一块木炭,就在一张发黄的粗纸上用力划拉起来。
“看见没?”他指着图纸上那个圆筒形的铁皮炉子,炉身上还画着几个通风孔,“光卖煤,不行!咱得连炉子一起卖!这铁皮炉,专门配咱的蜂窝煤!炉膛大小、通风口高低,都是算好的,塞进去烧,火又旺又稳当,省煤!比他们那些破泥炉子强百倍!”木炭在纸上戳得笃笃响。
“这……”巧芸眼睛一亮,“就像您之前说的,配套?”
“对!配套!捆绑!”陈文强斩钉截铁,木炭又指向旁边一堆废弃的、燃烧过的蜂窝煤渣,“还有这个!烧完的煤渣,不是废物!压碎了,掺点黄泥,加点水,还能做成煤渣砖!虽然火力差点,但封炉子、垫个灶底,或者穷苦人家凑合着取暖,顶用!还不要钱!”
“不要钱?”巧芸彻底愣住了。
“对!不要钱!”陈文强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和精明的算计,“咱搞个‘煤渣换新煤’!谁家拿烧完的蜂窝煤渣来,十斤煤渣,换一斤新煤!哪怕只换半斤呢?
;白捡的东西,老百姓能不心动?那些煤行卖的老煤块,烧完就一堆灰土,屁用没有!咱这个,废物还能再榨出一点油来!这叫‘循环’!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省!”
巧芸看着父亲在昏暗中灼灼发亮的眼睛,看着他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勾勒出的“煤渣换新煤”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一股混杂着激动和敬佩的热流瞬间冲散了刚才的寒意。她爹这脑子,简直是个聚宝盆!这主意,绝了!
说干就干!陈文强沉寂的煤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蜂巢,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轰鸣。铁匠炉子重新燃起熊熊烈火,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昼夜不息。粗厚的铁皮被裁切、卷曲、铆接,一个个圆筒形的、带着精巧通风口的铁皮炉子以惊人的速度被制造出来,炉壁上甚至还被巧芸灵机一动,让铁匠用凿子笨拙地敲打出了“陈记省煤炉”几个字。
蜂窝煤被重新装车,但这次,每一车煤旁边,必定堆放着几个崭新的铁皮炉子。陈文强亲自带着最能说会道的几个伙计,在几个关键街口摆开了摊子。他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京腔夹杂着山西口音,唾沫横飞地吆喝:
“瞧一瞧,看一看嘞!陈记蜂窝煤,配陈记省煤炉!火旺烟少省一半!买煤就送炉子!先到先得!”
“烧完的煤渣别扔!十斤煤渣,换一斤新煤!白捡的便宜,过了这村没这店喽!”
新奇!太新奇了!捆绑销售?买煤送炉子?废煤渣还能换新煤?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起初人们还围着看热闹,指指点点,将信将疑。但当第一个大胆的主妇犹豫着买了煤和炉子,回去一试——那火苗果然窜得又高又稳,烧水做饭快了不止一点半点!再当第一个老汉真的提着一筐煤渣来,真就换回了一小袋沉甸甸的新蜂窝煤时,整个街口都轰动了!
“神了!真省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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