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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爷在哪里?我要见他!我只见他一个!”疯女人又在嘶哑地喊叫,双目圆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燕访听见温潋秋的呼吸很急促,像是也吓坏了。可他却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过去,”燕访拉住他的衣服,“她是个疯子。”
温潋秋微微偏了偏头,燕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额发上映着阳光,浮现出温柔的光泽。
“我认识她。”他低低地说。
燕访睁大眼睛,看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芳音,”他伸出手臂在疯女人面前轻轻一摆,“芳音,是我。”
叫做芳音的疯女人把眼珠慢慢地挪过来,露出怨毒的神色:“大少爷在哪里?”
“他不在这里,打仗了,他是军人,要出去打仗。”温潋秋又往前走了一步,慢慢地单膝往下跪,同疯女人面对着面。
“他是军人,”芳音面色麻木地重复着,“他是军人。他把我丢在这里。我一直等着他。他一直不回来。嬷嬷不让我进门,恶心肠,她不让我进门!”她脸上猛地又冒出凶光来:“是这个恶心肠!她不让大少爷娶我,她找人害我!她害我!”
她尖叫起来,嗓音几乎能刮破人的耳膜。
“大少爷!大少爷!你不能不娶我!是她害了我!你不能不娶我!”
“芳音,”温潋秋难以忍耐这尖锐的声音,细白的手指按在了耳旁,“芳音,你听我说,哥哥会回来的!等他回来,等他回来——”他像是茫然了似地停了片刻,才又道:“我告诉他,你在等他。”
尖叫声戛然而止。
“我想帮你的,芳音,”温潋秋的声音微微发着抖,却仍是清冽又柔软,“我一定告诉他,你一直在等他。”
芳音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样,肩背慢慢地塌了下来,眼神也逐渐涣散。
“你告诉他……”
“我告诉他。”
“可是有人害我,有人害了我,”芳音脸上露出凄楚的神色,“大少爷知道吗?”
温潋秋没有答话。
“你告诉他,”芳音看向他,她的眼神还是有些直愣愣的,却竟柔和了几分,“你告诉他,我心里还是很干净的,没有变,是很干净的。”
温潋秋低着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好,我告诉他。”
芳音仿若没有听见他的回答,也不再搭理他,只是坐在那里自顾自地念:“我是很干净的,对,是很干净的。”
这句话她反复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温潋秋悄悄站起身,想要走开的时候,她忽然扬起头来,对着她笑了。
“小少爷,你长高了!”她由衷地说,“真好。”
只不过三五日,芳音的疯病在戏院里赢得就不再是同情,而是厌恶。她绝大部分时间里只是自言自语,但每日必有那麽几回,她会目露凶光,变得异常狂躁,不是诅咒,就是尖叫,如果有人敢靠近,还会被她抓住了厮打。
住在戏院的难民几次三番地想把她驱赶出去,都被收容所的人拦住了。负责收容所陪护工作的人员大都是女性,她们都仍对芳音抱有同情,却又拿芳音毫无办法,只能把她丢在窗下一角,不去理会。
燕访自从被芳音抓了脸,就再也不敢去她跟前。偏偏温潋秋是认识芳音的,便觉得自己该负起责任。每当芳音陷入狂躁,他总是会战战兢兢地上前安抚。芳音尖叫或大骂的声音极其刺耳,他把手指按在耳旁忍耐着,却还是一步一步地接近她。
他真好,心地那麽善良。燕访看着他慢慢在芳音面前蹲下来,面对着面同她说话,可那个疯女人却只是冲着他尖叫,像是把一腔怨毒都集中地锥刺在他身上。他可是学乐器的人,听觉的灵敏是很重要的。燕访突然恼怒了,噔噔噔几步冲上去,对着芳音的脑门就是一推。
“你别再叫了!”
芳音被她推得一仰,直愣愣地看着她。
“总是大少爷大少爷,”燕访乘着一口气,简直有几分恶向胆边生,“你对他的弟弟这麽坏,他才不会娶你!”
“燕访。”温潋秋想要拉住她,可她甩开了。
“我要是他的哥哥,现在就把你丢出去!”她不依不饶。
芳音的脸色骤然变了,猛地向前一扑。
霎时间,燕访的胆气消失无踪,她吓得往後跳了一步,抓着温潋秋的胳膊,“嘤嘤”地躲。
芳音扑在了地面上,声音脆响。她伏在那里,许久才爆发出一声哭喊。
“大少爷,你别丢下我——”那声音不再冰冷怨毒,而是带了悲哀的热望,“我对小少爷好,我一向都对他好的。你疼他,我也疼他——你别丢下我——”
温潋秋又想上前去,燕访死死地拉住他:“你别过去,她就是个疯子。”
然而温潋秋还是挣开了,半跪在芳音身边,扶她起来。
“你别怕,芳音,”他温柔地说,“哥哥是去打仗了,他没有丢下我们。”
芳音哭得满脸涕泪,头发也散乱地含在嘴角,朦胧地看着他。
“小少爷,”她热切地抓住他,“我对你最好的,小少爷。大少爷不在家,是我替他去接你。你和大少爷赌气,是我替他哄着你高兴。你还记不记得?”
温潋秋看着她,点了点头:“记得。”
芳音竟全心地笑了起来,难得地安静了。她满足地坐在那里,拉着温潋秋的手不让他离开,一脸恍惚,像是在回想什麽,直到暮色渐起。
收容所的人数次来催他们离开,可温潋秋的手腕被芳音死死扣着,他只要一起身,芳音就不住哭喊,说大少爷又要丢下她了。温潋秋到底还是太心软,竟然摆摆手,让燕访她们回家,自己留了下来。
“不行!”燕访急坏了,“这里太危险了!”
虽然收容所有管理人员,晚上也有警察巡逻,可也常有东洋兵来闹事。前几日他们还听说,某一间教堂的神父晚上一时疏忽,让东洋兵从小门摸进来。那些东洋兵倒是没有杀人,却把几个女人拖了出去。
“我没事,燕访,”温潋秋却很镇定,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芳音难得这样好,她也许慢慢会清醒过来的。”
燕访看着那个撒泼耍赖的疯女人,顿时恨得直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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