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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茂抄起墙边油瓮,拇指顶开木塞,桐油顺着瓮口泼进库门,黑亮油线贴着砖缝往里爬。
谢珩几步赶到,扯住秦茂的臂弯,掌心碰到甲片,烫得缩了缩。
“里头还有官契与税册,真烧干净了,朝廷追查下来,使君拿什么交代?”
“税册下午已经搬去签押房,官契也换成抄本,库里剩下的,全是假票。”
许元从灯笼罩里取出半截蜡烛,蜡油滴到指背,他没有擦,只把蜡烛递到秦茂掌中。
“放火。”
火头落进库房,桐油被舔亮,火舌沿地缝窜开,纸堆先卷边,再塌成红的灰,屋梁受热,噼啪声从黑烟里一阵阵炸出来。
府衙铜锣接连响起,值夜官吏提着水桶奔过影壁,守门军士横臂拦住众人,桶中清水晃到青砖上,没人敢再往前迈步。
廊下热浪卷过来,许元官袍下摆烤得贴住靴面,他隔着烟火望向库门,只见纸灰翻起,又被火舌压回砖缝里。
假银票但凡留下一张,辅便能咬定他监守自盗,悬红也会被说成私设赏格,烧成灰,账面反倒清爽。
府衙外马蹄声踏碎夜色,韩谨领着三司官员闯进大门,官帽歪斜,袍角挂着半路泥尘。
“水呢,快叫人救火!”
水桶刚被韩谨从军士手里夺过去,才迈出两步,秦茂横刀拦住去路,刀鞘上还带着桐油气味。
“库内存有火药,韩大人想进去送命,秦某不阻拦,旁人不能跟着进去陪葬。”
“府库里怎会存放火药?”
“铁勒刺客刚来领赏,离开前有人贴近过库门,随后便起了火头,韩大人说,还能是谁干的?”
谢珩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枚铁勒铜扣,放进韩谨掌心,指腹蹭过铜面,沾了一层细黑烟灰。
那枚铜扣从刺客皮袍上割下,边缘留着新刀口,背面刻着王庭鹰纹,烟灰钻进纹路,越擦越脏。
韩谨捏住铜扣,抬头望向烧穿的窗格,火光烤红了他的下颌,喉间滚了半晌。
“悬红银呢?”
“全在前院箱中,未曾入库。”
许元用衣袖遮住口鼻,抬手示意军士开箱,几口木箱依次掀开,顶层金锭压着红绸,黄光晃得人眼底热。
没人伸手去翻红绸底下的东西。
随行的度支判官抹去额头汗水,指腹擦过官帽边沿,喉结滚了两回,话才从牙缝里挤顺。
“只要悬红银保住,库中兑票烧毁还能补印,旧账册也能从各曹抄录,损失不算太重。”
几名官员跟着点头,绷了半夜的肩背松垮下来,袖口里露出的手掌,也不再攥着衣料。
这些神色都落进许元眼底,直到库房屋顶塌下半边,瓦片带着火星砸入黑烟,他才命军士抬出管事尸。
“韩大人认识这个人吧?”
“府库管事周成,在衙门里做了八年。”
“他是畏罪自缢,还是遭人灭口?”
韩谨俯身察看周成颈间绳痕,鼻端碰到尸身上的井水潮气,过了片刻才开口。
“舌头伸出口外,脖颈也有勒痕,应当是自缢。”
“自缢的人,鞋底怎会沾着井台青苔,裤管为何湿到膝盖?”
许元用刀尖挑开尸体衣领,胸前暗红血斑露了出来,斑块压在皮肉底下,颜色沉得乌。
“牵机入腹,血行受阻,胸腹先起红斑,舌根乌,半盏茶后断气,凶手再把人吊上房梁,只能骗过没验过尸的外行。”
韩谨直起腰,视线从同行官员脸上一一扫过,火光里,几个人都避开了他的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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