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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铁骨成军
(一)
麦收的热浪刚过,秋播的凉意就顺着河风漫进了村子。英子蹲在打谷场的石碾旁,看着壮丁们用连枷捶打麦穗,木柄撞击麦穗的“砰砰”声此起彼伏,混着谷壳飞扬的“沙沙”声,在晒得硬的黄土地上撞出回声。
“英子姐,歇会儿不?”二柱扛着连枷跑过来,黝黑的脸上淌着汗,粗布褂子能拧出水来,“俺娘蒸了玉米面窝头,还热着呢。”
英子摇摇头,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指着场边堆成小山的麦穗:“把这些捶完再歇。你看那片谷壳,得赶紧扬干净,预报说明天有雨。”她的目光扫过打谷场边缘——那里堆着十几个新做的木叉,是马大山带着木匠铺的伙计连夜赶制的,木柄上还留着新鲜的刨痕。
打谷场的另一头,李明远正领着几个壮丁检修石碾。这盘碾子是村里传了三代的老物件,石棍磨得亮,此刻正被他们用硬毛刷蘸着桐油擦拭。“轴眼里再加点牛油,”李明远蹲在碾盘下,声音闷在木头缝里,“不然转起来咯吱响,震得麦粒都飞了。”
他说着钻出碾盘,额头上沾着层灰,却顾不上擦,转身去看场边的晒谷架。那是用粗壮的槐木搭的,分上下两层,每层都铺着芦苇席,金灿灿的麦粒摊在席上,像铺了层碎金子。“今天日头足,傍晚就能收进仓。”他对守在架边的老郑说,“您老盯着点,别让麻雀啄多了。”
老郑叼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放心,俺这烟袋锅子一响,它们就不敢来。”他瞥了眼远处的晒谷架,突然叹口气,“就是这连枷捶得慢,要是有台脱粒机就好了——听说县城里的大户有那玩意儿,轰隆隆一转,顶得上十个壮丁。”
李明远没接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硬毛刷。他当然知道脱粒机,上次跟着游击队去县城侦查,见过日本人的仓库里摆着两台,铁皮外壳,带着长长的漏斗,说是“帝国造”,能把麦穗塞进去,出来就是干干净净的麦粒。可那玩意儿得烧柴油,他们没有;就算有,鬼子也不会让他们安稳用。
“连枷捶出来的麦粒实在。”李明远闷声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灰,“掺不了沙子,吃着踏实。”
老郑笑了,烟袋锅子在碾盘上磕了磕:“你这小子,倒是会宽人心。不过话说回来,游击队的人昨天捎信,说要在咱这建个兵站,以后过往的伤员、粮草,都得从咱这过。”
李明远的动作顿了顿:“确定了?”
“错不了,”老郑往晒谷架那边努努嘴,“马大山去河边挑水,看见上游飘下来几个木筏,上面盖着油布,八成是先运过来的药箱和子弹。”
李明远直起身,往河边望去。秋阳把河面照得像铺了层碎银,隐约能看见几个黑点在水面浮动,确实是木筏的影子。他心里猛地一紧——建兵站,意味着这里不再只是安稳种地的后方,要变成真正的前线枢纽。
(二)
傍晚收麦粒的时候,游击队的队长王强带着两个队员来了。他们穿着洗得白的灰布军装,裤腿卷到膝盖,沾着泥,显然是从上游步行过来的。
“明远,英子。”王强嗓门洪亮,一进打谷场就喊,“给你们带好东西了!”他身后的队员放下肩上的担子,解开油布——不是药箱,是十几支步枪,还有两挺轻机枪,枪身裹着油纸,透着冷硬的金属光。
李明远的眼睛亮了。他们之前用的都是土造的单打一,或者缴获的老旧步枪,像这样崭新的中正式,全队也凑不齐五支。
“这是……”
“军区给的,”王强抹了把脸上的汗,抓起英子递过来的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水,“不光是枪,还有个信儿——上级决定,把咱这的壮丁队编进正规部队,成立‘秋收连’,你李明远当连长。”
李明远手里的木叉“当啷”掉在地上:“我?”
“不是你是谁?”王强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把人拍散架,“这两年你带着乡亲们护秋粮、炸据点,哪样不是硬仗?上次端鬼子炮楼,你带着三个壮丁就摸进去了,这份胆气,当连长绰绰有余。”
英子在一旁默默把散落的麦粒扫进麻袋,耳朵却没漏过他们的话。她知道李明远盼着这一天——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扛枪,和鬼子真刀真枪地干。以前他们是“壮丁队”,顶多算村民自的武装,现在成了“秋收连”,编入正规序列,就意味着要遵守军纪,要上前线,要面对更残酷的战斗。
“兵站就设在村西的老油坊,”王强在地上用树枝画着草图,“那里墙厚,能藏粮食和弹药。伤员暂时安置在溶洞里,英子你心细,带几个妇女负责包扎换药,成不?”
英子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去跟大婶们说,让她们把家里的干净布都拿出来煮煮,当绷带用。”
“还有件事,”王强的脸色严肃起来,“鬼子知道咱在这建兵站了,侦察机昨天在天上盘旋了三圈。估计过不了几天就会来扫荡,你们得做好准备——粮食要藏进溶洞深处,伤员提前转移,秋收连……得顶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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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远捡起地上的木叉,紧紧攥着,木柄被他捏出几道印子:“有多少人?”
“最少一个中队,带着迫击炮。”王强压低声音,“上级会派一个排来支援,但最快也得三天才能到。这三天,你们得守住村子,守住兵站。”
打谷场突然安静下来,连枷捶麦的声音都停了。壮丁们围了过来,手里还握着农具,眼神却都看向李明远。他们都是庄稼汉,没穿过军装,可这两年跟着李明远打鬼子、护庄稼,早就不是只会抡锄头的软脚虾。
“怕不?”李明远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没人说话,只有马大山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当”的一声:“怕个球!上次炮楼都端了,还怕几个鬼子?”
“就是!”二柱举着连枷,脸涨得通红,“俺们有新枪了,怕他们?”
“英子姐能治伤,明远哥能带咱打,怕啥!”
议论声越来越响,透着股豁出去的狠劲。李明远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马大山胳膊上的疤是上次挡子弹留下的,二柱的耳朵少了块肉,是被鬼子的手榴弹碎片划伤的,还有老郑,虽然老了,却总把烟袋锅子当武器敲鬼子的头……
“好!”李明远猛地举起手里的木叉,指向西边的大路,“从今天起,咱就是秋收连!马大山带一班,守油坊;二柱带二班,负责把粮食往溶洞转移;老郑,你带妇女和老人进溶洞,英子跟你一起,照顾伤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我带三班,守村口的石桥,鬼子要过,先问问咱手里的新枪答应不!”
“好!”众人齐声喊,声音震得谷壳都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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