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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完最后一杯酒时,林疏月的魂魄已像燃尽的烛火,只差一阵风便要散作飞灰。她只想寻个无人角落,将自己沉入黑暗里,却被陆烬寒攥着手腕,不由分说地带入一间密室。
灯“啪”地亮起,冷白的光劈开阴影,照见一把木椅,椅上缚着一个男人——竟是谢斩。他口中塞着绢布,瞳仁赤红,额角青筋如藤蔓暴起,整个人像被逼至绝境的困兽,狂躁得几欲挣裂绳索。
陆烬寒不紧不慢取下他口中的绢帕,低低唤了一声:“阿斩。”
“呸!少来这套!”谢斩声音嘶哑,像砂石磨过铁皮,“你一声不吭就娶了旁人,老子只求死个明白,你倒好,直接把我绑了!陆烬寒,你这条贱命,老子与你割袍断义!”他骂得额上渗汗,余光这才扫到一旁的女人,上下打量,嗤道,“陆烬寒你瞎了眼吧,这般寻常的姿色……”话音未落,他却在她的眸子里撞见一片深海——那里没有愤怒,没有抗拒,只有铺天盖地的悲伤,温柔而汹涌,仿佛他们才是曾将彼此刻进骨血的恋人。她的泪珠无声坠下,每一滴都像滚烫的陨石,砸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竟让他胸口骤然一缩,生生咽下了后半句话。
“阿斩……”林疏月伸出手指,想要触碰他,却被无形的精神力场织成的牢笼困住,寸步难移,只有指尖在虚空中微微颤抖。
“月月,”陆烬寒走到她身侧,十指扣住她的掌心,语气淡而沉,“我带你来,就是要你做这个决断。你若想留他,我打断他的腿,也要将他拴在你身边;你若不想,我今夜便送他远走,再不相见。”
林疏月缓缓垂下眼睫。既然谢斩已将前尘忘得干干净净,那她最好的温柔,大抵便是退场。
谢斩却连人带椅蹦了起来,一颠一颠地弹到她面前。不知为何,她那张脸像一枚旧邮票,贴在他记忆深处某个发黄的角落,让他觉得无比眼熟,仿佛曾在梦境的尽头与她擦肩而过。见她低眉不语、满目哀凉,他断定她是被陆烬寒欺侮了,于是扭头冲陆烬寒吼道:“陆烬寒你个腌臜货,想让老子给你做小?呸!你对得起你明媒正娶的妻吗!我谢斩瞎了眼才认你做兄弟!你放心,从今往后我跟你恩断义绝,追老子的人从这儿排到r国,缺你一个贱人?”吼完,他又转回来,直直盯着林疏月,“不行,你也得跟我走。”——他舍不得这样皎洁的女子,留在陆烬寒那浑水里被糟践。
林疏月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像月光吻过霜花。她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环住了他。肌肤相贴的刹那,她的精神之力如游丝般探入他的识海深处。
那是一片深红色的荒原,苍茫如被血浸透的旧绸,一头黑狼匍匐于地,皮毛黯淡,气息奄奄,眼里只剩死灰。直到一只白兔从天际落下,像一小团月光跌进狼的怀里。大黑狼怔了一瞬,随即紧紧抱住兔子,喉咙里滚出呜咽的哭声,豆大的泪珠哗啦啦砸落,几乎要将那只小小的兔子淹没在咸涩的汪洋里。
林疏月只敢浅浅地为他梳理精神脉络,谢斩却一时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噗地喷出一口血来,随即眼前一黑,沉沉昏了过去。
陆烬寒始终立在几步之外,默然看完了这一幕。他心里雪亮——她终究没能放下谢斩。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指节微微用力:“月月,我是你的丈夫。此刻是,往后也是。”谢斩是他年少相托的兄弟,他不介意三个人共度晨昏,但谢斩只能站在他的影子里,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我没有……”林疏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他既然忘了,就该去过更好的人生。三个人挤在一段婚姻里,终究太过逼仄。”从前被委屈的是她,如今她不委屈了,便也不忍心让陆烬寒受委屈。
“月月,你于我而言,就是家的模样。”陆烬寒将她的手攥得更紧,另一只手把谢斩扛上肩头,“我希望你能依赖我,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毕竟,我再满身荣华,也比不过那个贱人曾给你的半分真心。”
“怎么又提他。”林疏月蹙起眉尖,面庞微沉。今日明里暗里听了太多次这个名字,她心头无端生出烦躁——就为了躲他,她连女儿都没敢接回身边,生怕人多眼杂,惹出风波。
“我错了。”陆烬寒低眉,将谢斩扔在客房绵软的床榻上。
这一扔力道不小,谢斩被砸得闷哼一声,竟又醒了过来。他甫一睁眼,看见林疏月,泪意便涌上来,像开了闸的洪水,整个人扑进她怀里:“娃娃,我好想你啊……”
“艹。”陆烬寒险些咬碎后槽牙。早知道这一下会把他记忆砸回来,方才就该温柔些。好不容易在林疏月面前扮了场柔肠寸断,她今日若把谢斩送走,等来日谢斩彻底忆起前尘,便再没有翻盘的余地了。
可天意从来不由人算。
林疏月愣在原地。谢斩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我为你断了五根肋骨,还摘了一个脾脏,你连一眼都不来看我!呜呜呜……你又跟陆烬寒这个贱人结了婚!明明我才是最爱你的那个!呜呜呜呜……你都跟他结过两次了,怎么也轮到我了吧!呜呜呜……”
林疏月的心虚像藤蔓一样爬上眉梢。她轻抚着他的后背,低声道:“好了好了……那五根肋骨是怎么断的?”她眉心拧起,“现在可都长好了?”
“还不是为了给你出气!我单枪匹马去找梵济川算账,谁知那厮不讲规矩,叫了一群人围殴我。可老子是谁?就算神仙来了也得刮层皮再走,他的腿也被我打折成三截!”谢斩抬起泪痕狼藉的脸,湿漉漉的瞳仁里却闪着骄傲的光,“现在他走路还一瘸一拐呢!”
林疏月匆匆解开他的衣襟,指尖一寸寸抚过那些陌生的疤痕。她曾熟悉他身体的每一道旧痕,如今摩挲着这些新添的伤痛,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阿斩,是我对不住你……我不知情,我以为,是雨漫姐从中斡旋,拖住了梵济川,我还沾沾自喜于自己的计谋,从未想过,那背后竟是你……”
原来,正是这一道道血淋淋的伤痕,替她挣来了逃亡的缝隙与光阴。
林疏月哭了良久,泪眼朦胧地望向陆烬寒。陆烬寒知晓她心肠最软,便淡淡一笑,握住她的手:“无妨,我不委屈。”
可这句话像盐撒在伤口上,林疏月反倒哭得更厉害了。
陆烬寒不动声色地睨了谢斩一眼——倒会卖惨。
谢斩狠狠剜回去——死绿茶!
两人各怀心思,却不约而同地俯身,一左一右,在她颊上落下一吻。陆烬寒将唇贴近她耳畔,气息温热:“月月,今夜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
谢斩耳尖,立刻红了眼,满是不甘:“娃娃,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林疏月猛地收住泪,身子僵得像一尊瓷像,左右看看,两个男人的眸中都燃着势在必得的火,灼得她无处遁形。
拒绝陆烬寒?可这场婚礼,是他一砖一瓦、一灯一烛亲自打磨出来的,每一处细枝末节都浸着他的心血。
拒绝谢斩?他满身的伤疤,像一页页血写的信,她多看一眼,心就被愧疚剜去一块。
她咬着唇,思忖良久,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你们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
“那谁上半夜?”两人竟异口同声,目光如鹰隼锁住猎物,暗暗角力,谁在她心里更重一分。
陆烬寒面上从容,骨子里却笃定——毕竟今夜是他的主场,月月是个知礼的姑娘,断不会在这良辰里拂他的意。
谢斩却明显紧张起来,手指悄悄将衣襟扯得更开,露出精壮的胸膛上那些为她铭刻的伤疤——名分已经输了,这宠爱,他再不能退让半分。
林疏月垂着头,十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皱褶。她心里清楚,这碗水若端不平,今夜怕是两个人都哄不好。在两道越来越烫的目光熔铸之下,她终于把脸埋得更低,声音细得像秋夜檐角的雨丝:
“要不……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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