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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妹爹在陷阱里醒来时,浑身都疼,动也不能动。天已经亮了,想来自己在陷阱里昏迷了一夜。
孙小妹爹开始喊救命,过一会喊一声。因为他知道如果是人挖的陷阱,肯定是在远离道路的地方,再大声喊也没有多大用,只能祈求布陷阱的人早早来看是否有收获。
躺在坑里,尽量不翻动,伤口的血已经凝固了,一挣扎血又会流出来。
正是秋收农忙季节,村里人都在田里忙活,山上这边少有人过来。也不知哪个嘴馋的挖了这么深一个陷阱想要抓野猪,现在把孙小妹爹坑在里面了。
更悲催的是这个陷阱是孙小妹爹掉进去前刚挖好的,挖好陷阱的人一般是过两三天才来看的,就算抓到了野猪,饿一两天正好让受伤的野猪失去战斗力。
孙小妹爹又饿又渴,爬也爬不起来,在坑里喊了一个白天,也没有人听见,见天黑下来,失望得又昏了过来。
孙小妹爹在陷阱里躺了两天后的中午,一个放羊娃丢了一只羊满山找,才现陷阱里有人,跑回村喊里人才把孙小妹爹抬回去救治。
伤得太重,村里医生检查后现孙小妹爹能活着撑到现在都是奇迹,清理包扎后让孙家准备后事。孙小妹全家围着孙小妹爹,希望他能醒来再看他们一眼。
挖陷阱捕野猪的混球也找来了,跪在地上给孙家赔罪。孙家没有人搭理他,后来村里就多了一条规矩:道路两旁百米内不准设夹子挖陷阱。
黄昏时,孙小妹爹睁开了眼,眼神慢慢聚拢,目光环绕,看着孙家一家人都在,长长喘了一口气,嘶哑着嗓子用尽全力对儿子说:“把小妹接回来,把咱孩子要回来。”说完又看了一眼家人,阖然长逝。全家放声大哭。
悲声难挽流云住,哭音相随野鹤飞,孝子不知红日落,思亲惟望长流水。
孙小妹爹走了,孙家的顶梁柱塌了。因为爹精明能干,小心谨慎,两个儿子被保护得很好,孙小妹更是一个缺心眼傻大姐。爹在一切章法有度,爹走全乱了,孙小妹娘哭得几度昏厥,也支应不了丧事。
好在孙小妹爹在村里人缘不错,大家伙齐心协力把孙小妹爹送上了祖坟山埋了。
秋老虎又热了几天,孙小妹爹过了头七,孙家老大上了洪仁家的门,把孙小妹从婆家接了回来。
因为孙小妹的孩子没了,爹也意外离世,所以孙小妹的这个月子坐得也是乱七八糟。生完孩子不到半个月的孙小妹回了自己娘家。
以前回娘家是欢天喜地要吃要喝要安慰,现在回来是凄凄惨惨悲悲切切,娘的腿还没有好,眼睛快哭瞎了。
孙小妹爹娘感情好,爹走了以后,娘一度闹着不吃不喝要跟着一起去。大嫂坐月子好不容易养上来的一点圆润的肥膘,这些天下来也折腾没了,眼瞅着二嫂也快生了,孙小妹回娘家担起了照顾老娘的责任,难过得实在没法说的时候,娘俩抱着一起哭。
孙家哥俩并不知道孙小妹孩子丢的细节,以为孩子生了下来就死了,妹妹伤心不过才闹的。所以孙小妹爹临终的那句话,他们理解的意思是爹不喜欢孙小妹这桩婚事,把孙小妹接回娘家来就算完成了爹的遗愿。
日子再难也得过,孙小妹的好日子随着爹的离去远去了。
再没有一封部队的来信寄给孙小妹,洪仁也没有复员回来,孙小妹不知他是死还是活,却依然替他照顾孝顺着他的亲爹娘。
与此同时,社会在剧烈地生着变迁,所有的个人土地都开始归集体所有了。
再后来自然灾害来了,饥荒年来了,村里给每家每户按人头分的口粮,根本就抗不了饿。
孙小妹分的粮食在洪仁爹娘家里,她看两个老人吃不饱快饿死了,就经常回娘家去吃娘家的,娘家也有一大家子人,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一口粮就是一条命。
孙小妹娘为了省一口吃的给自己闺女和孙子,活活把自己饿死了,洪仁爹娘却靠着孙小妹节约出的粮食熬过了荒年。
洪仁一直不知死活,孙家人都劝孙小妹不要再等了,十年过去了,是死是活都不需要再问了。可孙小妹依旧不听劝,洪仁是她一生的信仰,她永远相信,洪仁有朝一日会回到家乡,回到她的身边来。
孙小妹住在洪仁家伺候着病病歪歪的两个老人,洪霞也不知道是饿死了,还是留在了外地哪里,再也没有回来过。
日子又过了十几年,孙小妹终于把两个老人伺候到老,埋葬上山。
后来原本归拢在集体的土地,又重新分给了个人耕种,孙小妹依然守着老屋子,种着自己的田,经常爬上山顶,站在那块巨石旁边往山下看,那下面好像又出现了红旗招展的队伍,小小的洪仁走在队伍中间。
时间久了,别人就叫那块巨石是望夫石,那石头站立着,确实就像一个女人在遥望自己不知何时回乡的丈夫。
孙家两兄弟在十几年前翻修老屋,现屋梁上的房契才知道老爹原先买了院子在城里,找进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院子要回来,但是这些年欠下的房租是别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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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助这套院子,孙家两兄弟在城里做起了小买卖,后来就留在城里了。
只有孙小妹一人留在了乡下,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过着,等着。
电视寻亲节目兴起的时候,有好事者和孙小妹商量,愿意帮她上节目找一找洪仁,看看他是流落到了何方。
终于,几十年后,苍老虚弱的孙小妹见到了她日思夜想的洪仁哥哥,他儒雅健壮,风度翩翩,儿孙满堂,幸福非常,还有洪霞也活着,日子富裕,子女双全。
孙小妹哭着哭着就倒下去了,离开节目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场直播节目被另一个中年男子看见了,他看见了自己的父亲,和另外一个苍老的女人上节目,不知为什么心里疼得要命。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是父亲亲生的儿子,因为自己长得不像爹,也不像娘,爹娘对他也不好。他好像是另外一家人的孩子,在几岁的时候送给了自己现在的爹娘,所以他一直战战兢兢地活着,唯恐失去了自己的家。
现在看到电视终于明白了,他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只不过是父亲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儿子,那个可怜的女人叫孙小妹,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还活着,同样男子自己辗转了两个家庭,也不知道自己的亲妈到底是谁。
中年男子终于冲到孙小妹面前时,他相信这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自己的心不会说谎,但是一切都晚了,母亲没有再睁开眼就死在了自己怀里。他父亲也终于承认了,这个确实是自己的亲娘,只是没有和她领结婚证。
中年男子把孙小妹火化后埋在了望夫石边上,听着村里人诉说着孙小妹的一生,他绝望了,他自己的这一生本就非常的悲惨,没想到自己亲妈的这一生比自己还悲惨,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来自于自己的亲生父亲,终于他口吐鲜血,悲怆地嘶吼:“娘哎,你给我找的什么爹啊?!”
后来中年男子就疯了,人间多了一个不知饥寒的疯子,总是在夜里喊:“娘唉,你给我找的什么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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