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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什么哭,现在知道害怕了?”
“别哭了,一会儿呛了风,回去难不难受……”
妇人又是心疼又是没好气地骂着。
黎渐川观察着妇人的神色,他当然没哭,但妇人的反应却是真实的。也就是说,妇人眼中的孩子是真的哭了。因此,黎渐川猜测,他在这里的状态极可能既是当局者,也是旁观者,身在其中,能被发现,但又无法真的对周围产生什么影响。
训过孩子,妇人嘴里又不住念叨起来,像是在借此缓解自身恐惧一般。
“我早就看出来了,什么神仙下凡,神明降世,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这哪儿是神仙,这就是两个怪物!杀人的怪物,吃人的怪物……”
她的孩子似乎说了什么,妇人又一巴掌拍了过来:“我信福禄天君……对对对,我是信福禄天君,月月上供,一次不落,可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这个臭小子!”
“你身子不好,娇气,受不了下地的苦,我和你爹就拼了命地挣钱,供你读书,希望你能识点字,有点学问,就算考不上什么功名,去镇上当个账房先生也是好的,省得和你爹娘一样,一辈子受苦受累……但你看你的学业,次次岁考,都在私塾垫底儿!你让你娘我怎么放得下心?”
“你娘我大字不识一个,除了去信仰福禄天君,磕头上供,期盼着能给你求来恩赐,混上个童声秀才,还能怎么办?”
说到上供,妇人心痛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年年秋收一完,税一交,家里的银钱粮食连咱一家三口一年的嚼用都够不上……你读书要钱,供养天君要钱,处处都要钱,可自古以来哪有老百姓靠种地发了大财的?”
“你爹不得不跟人出去走镖,穷山恶水的,赚的都是带血的铜板……这丧良心的张家和周家,拿着这钱,也不怕良心不安!”
“死得好,都死得好……”
妇人哽咽:“全都是怪物……山上那两个是怪物,人的心里头更都是怪物……”
黎渐川已听出一些问题,思忖片刻,尝试着开口道:“娘,张家和周家怎么了?”
妇人似乎是真听到了黎渐川的发问,且并未觉出什么不对,只抹了把脸,缓过气来道:“你刚才没听见那俩怪物和那怪蛇说的话?也是……没听见好,都是腌臜事……总之你记着,什么多子菩萨、福禄天君,都是假的!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神明,那些神迹,那些玄奇的东西,都是人在背后捣鬼弄出来的,罪魁祸首就是张家、周家!”
“就连咱们的皇上,那可是真龙天子,都被他们蒙骗住了,更何况是咱们平头百姓……”
“这次揭穿了他们,说不得你娘还真能讨来一个赏,成戏文里那诰命夫人呢!算了算了,一大把年纪,当什么诰命夫人,要是真有赏赐,就给你这臭小子讨个差事吧,真是欠了你的……”
眼见妇人又破涕为笑,美滋滋地把思绪飘到了别处,黎渐川忙又开口,将话题拉回来:“娘,你是说这世上没有神,多子菩萨和福禄天君都是张家和周家弄虚作假出来的?”
“对!”
妇人道:“要不然那两个小怪物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山里来杀那怪蛇干什么?那怪蛇居然还能说人话……这是成了精了,是妖孽!他们跟那怪蛇那么熟悉,做出拖活人喂蛇的事显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村里,还有周围镇子上、县城里,光有夜枭吃人的怪事,八成就和他们脱不了关系……”
拖活人喂蛇?
黎渐川神色一动,立刻便意识到怪蛇、两神与张周两家这三方的不同寻常。但是,他并不如妇人一般认为两神完全是由张周两家造就的,其内必然还有别的隐情。
黎渐川又试探着问了问,但妇人显然不知道更多。
一路飞奔,妇人带着黎渐川终于跑下了山。
进到村里,妇人要去找村长,大人说话,自然不带孩子,她便将黎渐川锁进了家里。
黎渐川恳求跟随,妇人却不管,只又拍了他两巴掌,让他老实点,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门。
妇人走后,黎渐川想跟出去,却发现根本出不了家门,想来是当年的少年真被吓着了,听了母亲的话,没有出门。他借用了人家的皮囊,便也受到了限制,不能挣脱少年的轨迹。
离不开家门,黎渐川便只能翻上房顶,试图遥遥看到村内的情况。
没过多久,后半夜一片黑沉的欢喜沟便突地亮起了一点火光,有人持着灯笼与火把四处走。
咣咣的砸门声,吵闹的犬吠声,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声渐渐汇聚起来,与火光拧成一股,开始往山上去。
走到村口时,又一些嘈杂的火光过来了,拦在这支队伍前头,隐隐爆发出剧烈的争吵和哭叫,火光不断乱晃,像是打了起来。
果然,是神就不缺愚昧忠心的信徒。
有些人,就算把证据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更何况,此时妇人所带来的只是消息,村人们还并未亲眼见到什么,自然就更会有人不信,前来阻拦。
也因这里是妇人口中文宗在位的两百年前,两神刚出现没多久,经营还不深,否则只凭妇人的空口白牙,不被打上一个污蔑神明、不敬神明的罪名处死就算是烧高香了,哪有可能说动村长叫来这么多人上山查探?
由此也可见,饱受两神压榨的村民确实占了大半,能得好处的,从来只有少数罢了。
一场争斗后,村长这边的队伍胜利,继续上山。
黎渐川望着那条渐渐消失在山林间的火龙,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时候欢喜沟村头和村尾的两座山与两百年后的多子山和福禄山并不太一样。
比起后来独立的两座小山,此刻的它们是与两侧山壁相连的,更为高大,也更为陡峭。
“两百年地貌变迁,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黎渐川沉思:“像,但又不像……”
“巨门刻有无忧乡字样,不出意外,这里应该就是多子菩萨的神国……可这神国内,为什么是两百年前的欢喜沟,还是村民们察觉两神异常,讨伐两神的一晚?”
“与那具少年尸体有关?”
“讨伐两神……欢喜沟根本没有关于这一晚的传说,不管是村民口中还是其它文字记载,都称两神降世后,便一直被虔诚信仰,从来神威浩荡,除被邪神蒙蔽心神的异教徒外,无人质疑……”
脑内转过想法无数,黎渐川边整理着,边分出一分心神,留意着山上。
不知过了多久,山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巨雷般的嘶吼声。
紧接着,火光点燃了山林,山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半边天空被烧得赤红如血。
血色里,有两道小山一样畸形恐怖的身影突然从林间耸立起来,舞动着无数不可名状的怪诞虚影。
肉块、婴孩……触须、吸盘……
肿胀的人头,瘦长的阴影,无边无际的阴森深水,和冰冷,汹涌的、连绵不绝的冰冷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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