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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潮唯一会转的那只眼睛对李大海射出刀:“五十岁的人了,还要别人操心你这个,李大海,你也不嫌丢人吗?”
江潮的心情不太好,因为他脑袋里有根神经跳的没完没了,大有过去衙门门口击鼓鸣冤越敲越响的架势。
刑警都有属于自己的第六感,而江潮脑子里的弦儿也不仅仅是危险的报警器,更是偏头痛的前兆。
年轻那会儿江潮的偏头痛还不是“病”,只是偶尔在彻夜盯人的时候会犯的症状,他习惯性在身上揣一版止痛药,感觉疼得恶心了就嚼一颗,差不多半小时鼻子里闻见一股奇异的“腥气”,那就说明止痛药起效果了。
三十岁之前,止痛片对于江潮来说就是糖,他也从来不把这小小的药片当回事,一直到他三十一岁当上二队的副队长,一次仿佛例行公事般的吞药片后,江潮的胃忽然没有任何征兆地拧了起来,一开始是恶心,后头便是吃了枪子儿一样的疼,没完没了。
江潮是个轻伤不下火线的警察,多年后被人用刀插了眼还当场抓了个人,但即使这样,这次胃疼的杀伤力也有些过于大了,当天晚上,他被队长送去医院急诊,一套检查做下来,胃溃疡和糜烂性胃炎。队长那时拍着江潮的肩膀说,这可是咱们公安的职业病啊,小江,你算是入了行了。
江潮的止痛药从此便不能当糖吃了,他的头痛没了天敌,于是愈发无法无天,有时候在专案组烟抽多了,觉睡少了,盯梢吹了冷风,喝了咖啡,只要脑袋里的神经一跳,江潮就知道大事不好。
如今止痛药就在口袋里,但江潮不敢轻易吃,他的右手拇指死死掐住左手的合谷穴——这是他前妻郭琴教他的,说是中医上有说法,但在江潮看,这就和他在儿子没了之后直接住在分局里一样,疼痛不会消失,只是转移注意力罢了。
“郭琴?”
李大海一愣,他只认识一个叫郭琴的人,三年前,李小梅的尸检就是她做的。
李大海奇道:“她怎么知道的?”
江潮淡淡道:“你出这点破事现在还有谁不知道?徐老师知道你出事,让郭琴拜托我给你带话,要想不拘留,你最好现在就答应报警人道歉的要求。”
李大海懵了,像是个突然熄了火的灶台,他瞪着江潮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想起郭琴过去和他说过,她前夫是个“第一眼警察”,意思就是光看他的样子,你就知道他必然是公安,甚至年轻时候缉毒队来挑人,她前夫头一个就被排除了,因为长得太周正,脸冷归冷,但浑身上下一点儿邪气都没有,放去预审是块好料子,但怕是这辈子都干不了卧底了。
李大海脑袋里这下终于接上线了,要知道,当年徐立波是一手对接他们这帮失独家长的志愿者,他不会不知道自己和郭琴的关系,更不会不知道以李大海爱恨分明的脾气,他可以不给江潮面子,但却必须要给郭琴面子。
想到这儿,李大海悻悻道:“怎么连老徐都知道了,我还以为我这边没人可以通知呢。”
江潮头疼得恶心,像是只卡了壳的枪,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现在不是跟我扯家常的时候,拘留对你没好处,道歉,跟我出去,不要让别人担心你。”
江潮的口气比起前头两个小警察更不客气,然而李大海这口油锅又哪里经得起激,随便下去个水花都能把人溅出三个大泡,闻言他冷笑:“郭老师要是知道我为了什么事儿进来也得站在我这边,江队长,你和郭老师的情况我知道,换了你你看的下去吗,那对夫妇,李钰和余小辛,他们的儿子死了,夫妻俩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在网上直播自己的生活,结果就有这些兔崽子,天天骂他们吃人血馒头!江队长,咱们都是一类人,你说说这样的人他难道不该付出点代价吗?”
李大海激动了,他想起李小梅,心里头就像是针扎似得疼,失了独的父母说到底心都是连在一块儿的,当年他坐在尸检室外头,想到李小梅再也回不来了,李大海的心口就像是开着个大洞一样,而就在这时候,尸检的女法医摘了口罩走到他面前,说她叫郭琴,还递过来了一张名片。
直到那时,李大海才知道,郭琴也是失了独的人,她和江潮唯一的儿子在考上研究生的那年在外地出了车祸,父母都不在身边,送去医院,没救回来。
李大海恳切地看着江潮,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同病相怜,义愤填膺,但是最终,他只看到江潮那只完好无损的眼睛也变得像是义眼一样冰冷。
江潮冷冷道:“无论对方做了什么,你在网上污蔑人肉他人都是错的,不要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该道歉你还是得道歉,否则对方不愿意接受调解,你就得拘留。”
这个姓江的!
李大海恨的牙痒痒,没想到江潮会这么油盐不进,明明他也已经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但是很显然,他不像他的前妻,是个没什么“良心”的人。
“道歉,否则对你没好处,你这把年纪了,应该不想去蹲拘留所吧,吃不好睡不好,出来病倒了也没人照顾你。”
江潮面无表情地催促,他已经把合谷穴掐麻了,转移注意力的法子坚持不了太长时间,江潮心里很清楚,要是这一招真能行得通,他就不会时不时地想起儿子了。
说到底,要不是这个姓李的提起,他也不至于会突然想起。
江潮心里头忽然涌上一阵无名火,当了刑警之后,情绪这东西于他而言变成了累赘,从警快三十年,江潮早就给磨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性主义者,即便是看着大卸八块血被放光的尸体,他的眉毛都不会皱一下,更别说是上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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