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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人形生物
阿诚没有合眼。他坐在枣树旁边,摸着那棵倒了的树干,摸着那些粗糙的树皮,摸着那些断裂的枝丫。月光很亮,照在树上,照在他手上,照在那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菜地上。林烬站在他身后,也没有睡。两个人就那么待着,听着风声。
天快亮的时候,阿诚站起来,走到灶房,开始磨豆浆。磨盘咕噜咕噜地转着,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流进桶里,冒着热气。他磨着磨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掉进豆浆里,和豆汁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流了满脸。林烬走进来,坐在灶台边,帮他烧火。火光照在他脸上,阿诚看见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窝也没那么深了。
“它会再回来吗?”阿诚问。
林烬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看着火苗舔着锅底,沉默了一会儿。“会。”
阿诚沉默不语,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清晰。他深知接下来可能生的事情——那个诡异的人形生物已经饥饿难耐,急需进食果腹。而在这世上,它最为渴望品尝的美味佳肴便是林烬!此刻,它无法如愿以偿地将林烬吞入腹中,但这并不会让它善罢甘休。相反,它将会不断袭来,一遍遍地试图达成目的,不达目标誓不罢休。要么迫使林烬乖乖返回它所在之处;要么彻底摧毁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事物,以此泄愤。面对如此棘手的局面,阿诚感到茫然失措、束手无策。但眼下,他也只能尽力而为。于是,他默默地开始研磨豆浆,并将其煮沸后盛入两个碗中。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端起其中一碗递给林烬,另一碗则由他亲自捧在手中。就这样,两人静静地坐在灶台上,缓缓地啜饮着热气腾腾的豆浆,谁也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甜。”林烬说。
阿诚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喝着那碗混了眼泪的豆浆,咸的,甜的,分不清了。
阿诚开始收拾枣树。他把树枝一根一根地砍下来,堆在墙角,又把树干锯成几段,码在灶台旁边当柴烧。他锯的时候,想起每年秋天枣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小石头举着竹竿打枣,打得满地都是,捡起来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今年不会有枣子了,以后也不会有。树死了,再也活不成了。但柴还能烧,烧成灰,撒在地里,肥田。也算没有白活一场。
林烬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帮他锯。两个人锯了一上午,把整棵树都锯完了。阿诚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那个光秃秃的树桩,心里忽然觉得很空。那棵树在这里长了那么多年,比他的年纪还大。它见过很多人,很多事,见过老人年轻时的样子,见过这个院子的兴衰,见过阿诚第一天走进来时的样子。现在它不在了,剩下一个树桩,丑丑的,矮矮的,像一颗掉了的牙。
阿诚蹲下来,摸了摸那个树桩。很糙,很硬,上面有一圈一圈的年轮。他数了数,数到后来乱了,又从头数,数了好几遍,才数清楚——六十一圈。这棵树活了六十一年,比他爹的年纪还大。他站起来,看着那个树桩,站了很久。
阿诚在树桩旁边种了一棵新的枣树。苗是从镇上唯一还开着的杂货铺里买的,老板说,这棵苗是去年嫁接的,明年就能结果。阿诚不知道明年能不能结果,但他还是买了,挖了坑,把苗放进去,培上土,浇了水。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棵小小的、嫩绿的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希望。树会死,但也会活。这棵死了,再种一棵。只要地还在,只要人还在,就能一直种下去。
林烬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棵小苗。他看了一会儿,蹲下来,用手把苗周围的土按了按,按得更实了一些。
“能活。”他说。
阿诚点点头。他不知道林烬为什么这么肯定,但他愿意相信。
傍晚,阿诚正在灶房里做饭,听见院门口有动静。他探出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林烬,不是老人,是小石头。他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个孩子,脸上脏兮兮的,衣裳也破了,头乱得像鸟窝。他看见阿诚,嘴巴一瘪,哭了出来。
“阿诚哥!”他跑过来,扑进阿诚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个孩子也在哭,两个人哭成一团。阿诚抱着他们,眼泪也流了下来。他蹲下来,把小石头脸上的泥擦干净,又把那个孩子的脸擦干净。他看了看,两个孩子都好好的,没有受伤,只是瘦了,黑了一些。
“老爷子呢?”阿诚问。
小石头擦了擦眼泪,说“在后面。”
阿诚抬起头,看见老人从巷子口走过来,拄着一根树枝,走得很慢,但很稳。他的脖子上还有一圈青紫色的痕迹,已经淡了很多,但还能看见。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院墙,看着那片新翻的菜地,看着那棵小小的枣树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回来了。”他说。
阿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跑过去,扶着老人走进院子,让他坐在石桌旁边。老人坐下,摸着那道裂缝的石桌,摸着那些粗糙的纹路,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这个地方,他住了很多年,比任何人都久。他以为再也回不来了,以为会死在那座山里,像一片枯叶一样,烂在土里。但他没有死,他回来了。这里还是老样子,破破烂烂的,但还在。
晚上,阿诚做了很多菜。他把最后一块腊肉切了,炒了一盘蒜苗,又把地里的青菜拔了几棵,清炒了一盘。他还炒了一盘鸡蛋,放了很多葱——葱是林烬送的,还剩下一点,他一直没舍得吃。小石头吃了两碗饭,那个孩子也吃了一碗,老人吃了一碗,林烬也吃了一些。阿诚没怎么吃,他忙着给这个夹菜,给那个盛饭,忙得满头是汗,但心里很高兴。
吃完饭,小石头拉着阿诚去看那棵小枣树。他蹲在树苗旁边,看了很久,然后问“阿诚哥,它什么时候能结果?”
阿诚想了想。“明年吧。”
小石头点点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跑回屋去了。阿诚站在枣树旁边,看着那棵小小的苗,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他伸出手,摸了摸,叶子很软,很薄,像蝴蝶的翅膀。他摸了一会儿,缩回手,转过身,看见林烬站在廊下,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夜里,阿诚又做了那个梦。不是黑水沼泽,不是那条河,是这片院子。枣树还在,高高的,大大的,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小石头举着竹竿打枣,打得满地都是,老人坐在廊下喝茶,林烬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豆浆。他朝阿诚走过来,递给他一碗。阿诚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甜。
他从梦里醒来,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穿衣裳,推开门。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小小的枣树苗上,照在那片绿油油的菜地上。老人坐在廊下喝茶,小石头蹲在菜地边看虫子,那个孩子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林烬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豆浆,看见阿诚出来,走过来,递给他一碗。
“甜。”林烬说。
阿诚接过碗,喝了一口。很甜。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风吹过来,带着枣树叶子的清香,带着豆浆的热气,带着泥土的味道。他站在那里,喝着豆浆,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那种踏实,跟以前一样,淡淡的,稳稳的,像脚下的地,像头顶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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