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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六年正月十三,辰时,磁州西山。晨雾笼罩着这片贫瘠的山地,枯草上挂满霜花,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如碎钻。李晚晴裹紧狐裘,跟在王振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山道上。十名护卫分散前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李医官,前面就是‘老军营’。”王振指向山坳处几处破败的房舍,“这里原本是前朝屯兵的营地,废弃多年。一些退伍老兵无家可归,便在此落脚,开荒种地,勉强糊口。”李晚晴望去,只见七八间土坯房错落分布,房顶茅草稀疏,墙壁多有裂缝。院中堆着柴垛,晾着几件破旧衣衫。一只瘦狗见生人靠近,有气无力地叫了几声。“这里……能住人吗?”她轻声问。“边军退伍,能得善终的少。”王振叹息,“伤残的、年老的,朝廷抚恤有限,只能自谋生路。这里还算好的,至少有瓦遮头。我在黑风寨时,见过更多老兵沦为匪寇,或饿死沟壑。”说话间,一个驼背老者从房中走出,手里端着木盆倒水。见到众人,他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王振身上停留片刻。“王……王队正?”老者迟疑道。王振上前,抱拳行礼:“刘老哥,多年不见。”老者正是刘三郎,当年李处耘的亲兵队正,如今已是满头白发,背脊佝偂。他颤巍巍放下木盆:“真是王队正!你……你不是跟着石太尉……”“说来话长。”王振侧身,“刘老哥,这位是李医官,李处耘将军之女。”刘三郎浑身一震,瞪大眼睛看着李晚晴,嘴唇哆嗦:“李……李将军的千金?你……你还活着?”李晚晴眼眶一热,上前福礼:“刘叔,晚晴来迟了。”“使不得!使不得!”刘三郎连忙避开,老泪纵横,“小姐折煞老朽了!当年李将军蒙冤,我们这些老部下无能,护不住小姐,愧对将军啊!”院中动静引来其他老兵,陆续走出五六人,都是五六十岁年纪,有的跛足,有的缺臂,但眼神中仍残留着军人的锐利。听闻是李处耘之女,纷纷围拢,七嘴八舌询问。李晚晴一一还礼,心中酸楚。这些人,都是随父亲征战多年的叔伯,如今沦落至此。众人进了最大的一间土屋,屋内陈设简陋,只有几张破椅、一张木桌。刘三郎让出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给李晚晴,自己蹲在门槛上。“小姐怎么找到这里的?”一个独眼老兵问。“是王队正指点。”李晚晴道,“刘叔,各位叔伯,晚晴今日来,一是想看看你们,二来……是想问问当年之事。”屋内安静下来。老兵们交换眼神,神色复杂。“小姐想问什么?”刘三郎低声道。“我想知道,父亲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才会遭人陷害。”李晚晴声音哽咽,“还有,父亲那些旧部,后来都去了哪里?”刘三郎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这事……说来话长。那是太平兴国元年,李将军时任代州副都部署,石保兴是监军。那年秋,辽军犯边,将军率部迎击,斩首三百级,夺回被掳百姓百余。战后清点战利品,发现辽军将领身上有一封密信……”“密信?”“是用汉字写的,但内容……涉及朝中某位大员与辽国的交易。”刘三郎压低声音,“信中提到‘代州防务图’、‘驻军轮值表’,还有……‘杨’字。”李晚晴心中一震:“杨继业将军?”“当时我们不知。”刘三郎摇头,“将军觉得事关重大,欲密报朝廷。但信还没来得及送出,石保兴就带兵闯入将军府,说接到密报,将军私通辽国。接着就搜出了那封密信,还有一箱辽国金银——后来才知道,是石保兴早就埋下的。”“然后呢?”“将军被押送汴京,我们这些亲兵被打散安置。”刘三郎抹了把泪,“我在狱中见过将军一次,他让我转告弟兄们:保住性命,等待时机。可这一等……就是五年。将军在狱中病故,我们这些老部下,有的被杀,有的流放,有的……像我这样,躲在这荒山苟延残喘。”屋内一片寂静,只有老兵们压抑的抽泣声。李晚晴强忍泪水:“刘叔,那封密信,可还记得内容?”“记得一些。”刘三郎回忆,“开头是‘萧兄台鉴’,结尾是‘三爷顿首’。中间提到‘代州杨某碍事,需除之’,还有‘汴京那位大人已打点妥当’。”三爷!李晚晴与王振对视一眼。“还有,”旁边一个跛足老兵补充,“信上盖了个私章,是……是个狼头图案。”狼头图案!这与刺客身上的刺青、箭毒标记如出一辙!“刘叔,”李晚晴急切问,“这些年,你们可听说过‘三爷’此人?”老兵们面面相觑。一个缺了左耳的老兵迟疑道:“我……我好像听过。”“快讲!”“那是两年前,我在磁州城打短工,听两个醉酒的军汉提起。”缺耳老兵回忆,“他们说,磁州官矿的铁,有三成要送到‘三爷’指定的地方。还说‘三爷’手眼通天,连刘防御使都要听他的。”刘防御使——刘承规!李晚晴心中线索逐渐清晰。“他们还说了什么?”“说……说‘三
;爷’在汴京有大靠山,每年从磁州运走的铁,能打造上千兵器。”缺耳老兵道,“我当时只当醉话,没在意。现在想来……”“兵器运往何处?”王振急问。“好像……说是往北边。”缺耳老兵不确定,“可能是辽国,也可能是……河东。”河东,石家的老巢!李晚晴豁然开朗。石保兴虽倒,但石家在河东经营数十年,势力根深蒂固。若“三爷”与石家有关,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石党余孽通过磁州官矿盗铁,打造兵器,一部分运往辽国换取利益,一部分运往河东积蓄力量,同时勾结朝中官员,阻挠新政,甚至企图刺杀赵机!“小姐,”刘三郎担忧道,“你打听这些,是不是……惹上麻烦了?”李晚晴握住老人枯瘦的手:“刘叔,赵转运正在查这些事。父亲当年发现的秘密,很可能与现在这桩大案有关。你们的证词很重要,能帮赵转运扳倒那些奸佞,也能……为父亲洗刷冤屈。”老兵们激动起来:“能为将军申冤,我们万死不辞!”“但需要你们去真定府作证。”李晚晴道,“可能会有危险。”“怕什么!”独眼老兵拍案,“我们这把老骨头,早就该随将军去了。若能报仇雪恨,死也值了!”“对!值了!”众人群情激昂。李晚晴心中感动,却也担忧。这些老人体弱多病,长途跋涉去真定府,还要面对可能的追杀……“王队正,”她转向王振,“能否安排车马,护送刘叔他们去真定府?”王振点头:“我来安排。不过……李医官,我们此行是秘密查访,若带这么多人回去,恐暴露行踪。”“那就分批次。”李晚晴思忖,“刘叔和两位证词最关键的叔伯先走,其他人稍后。我们也不能在此久留,需尽快返回真定府,将线索禀报转运。”正商议间,屋外警戒的护卫突然低喝:“什么人!”众人一惊,王振立即拔刀护在李晚晴身前。屋外传来打斗声,夹杂着惨叫。“保护小姐!”王振厉喝,老兵们也纷纷抄起木棍、柴刀。门被撞开,一名护卫踉跄退入,胸前中箭,血流如注。接着,七八名黑衣人冲入院中,手持弩箭,将屋子团团围住。为首者蒙面,只露双眼,声音嘶哑:“李晚晴,出来。其他人,可活。”王振冷笑:“好大的口气!你们是谁的人?”“你不配问。”蒙面人抬手,弩箭齐指,“李晚晴,再不出来,里面的人都要死。”李晚晴推开王振,走到门前:“我在这里。你们是谁?为何找我?”“跟我们走,自然知道。”蒙面人道,“放心,暂时不会杀你。你还有用。”“是刘承规派你们来的?”李晚晴试探。蒙面人眼神一闪:“倒是聪明。既然猜到了,就乖乖跟我们走,免得受皮肉之苦。”果然是刘承规!李晚晴心中急转。刘承规突然离开磁州,却派人来抓她,说明他已知晓她的行踪,甚至可能知道她在查什么。“我跟你们走。”李晚晴平静道,“但放过这些人。”“小姐不可!”王振急道。“王队正,这是命令。”李晚晴眼神坚定,“带刘叔他们安全离开,去真定府找转运。告诉他,磁州官矿、三爷、狼头标记、河东石家——这些线索连起来了。”蒙面人冷笑:“倒是有情有义。可惜,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杀!”弩箭齐发!王振猛地将李晚晴扑倒在地,同时挥刀挡开几支箭矢。但护卫和老兵们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三人。“从后窗走!”王振嘶吼,一刀劈开窗棂。李晚晴被老兵们推着爬出窗户,回头见王振独自挡在门前,刀光如雪,已有两名黑衣人倒地。但他左肩中了一箭,动作渐缓。“王队正!”“快走!”王振头也不回,“告诉转运,王振……尽忠了!”李晚晴泪流满面,被老兵们拉着往山林深处逃去。身后传来厮杀声、惨叫声,渐渐远去。不知跑了多久,众人躲进一处山洞。清点人数,十名护卫只剩两人,还都带伤;六名老兵剩四人,刘三郎腿上中箭,行走艰难。“小姐,现在怎么办?”一名护卫喘息道。李晚晴强迫自己冷静。她撕下衣襟为刘三郎包扎伤口,脑中飞速思考:刘承规的人能准确找到老军营,说明他们的行踪早已暴露。磁州不能待了,必须尽快返回真定府。“休息一刻,然后往东走。”她决断,“东边二十里有条小河,顺河而下可到官道。我们在官道拦车,尽快回真定府。”“可是王队正……”“王队正用命为我们争取时间,不能辜负。”李晚晴咬牙,“等回了真定府,禀明转运,再来救他。”众人点头。简单处理伤口后,互相搀扶着继续前行。午时,众人终于抵达那条小河。河面结着薄冰,水流缓慢。顺河走了约三里,果然见到官道。“有人!”护卫忽然低喝。只见官道上一支车队正缓缓驶来,约十余辆马车,护卫森严,打着“磁州防御使司”的旗号。是刘承规的车队!李晚晴心中一紧,忙示意众人躲入路边灌木。
;车队在距离他们百步处停下。中间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人,正是刘承规。他四十余岁,面白微须,穿着四品武官服,神色阴郁。“大人,前面就是岔路。”一名亲兵禀报,“往南是去汴京,往东是去真定府。”刘承规望向东方,冷笑:“赵机现在应该焦头烂额了吧。监察御史在真定府,孙侍郎在朝中发难,我看他还能撑多久。”“大人,那批货……”亲兵低声道。“按原计划,送到清风观。”刘承规道,“‘三爷’那边已经安排妥当。这次,定要让赵机永世不得翻身。”清风观!李晚晴心中一震。昨夜那神秘纸条警告“清风观有诈”,果然与刘承规有关!“对了,”刘承规忽然问,“老军营那边,处理干净了吗?”“已经派人去了。李晚晴应该已经擒获,其他人……灭口。”“很好。”刘承规点头,“李处耘的女儿,倒是块好筹码。赵机不是重情义吗?看他怎么选。”说罢,他转身上车。车队继续前行,往南去了——正是汴京方向。待车队远去,李晚晴等人才从灌木中出来。“小姐,他们要去汴京清风观!”一名护卫急道,“要不要回去报信?”李晚晴沉思片刻:“刘承规亲自进京,且带着‘货’,说明有大事要办。我们必须兵分两路:一路回真定府报信,一路去汴京,跟踪刘承规,查清清风观的秘密。”“可我们人手不足……”“我去汴京。”李晚晴决然,“刘叔,你们随护卫回真定府,将今日所见所闻详细禀报转运。记住,一定要见到转运本人。”“小姐,汴京危险!”刘三郎急道。“正因危险,才要去。”李晚晴目光坚定,“刘承规与‘三爷’在清风观密会,这是扳倒他们的关键机会。我必须去。”众人劝说无果,只得依从。两名护卫护送老兵们往东去真定府,李晚晴则换上一身男装,扮作行商,独自往南,尾随刘承规车队而去。未时,真定府转运使司衙门。赵机正在书房听周明汇报,忽然亲兵来报:“转运,西山来了几个老兵,说是李医官让他们来的,有要事禀报。”“快请!”片刻,刘三郎等四名老兵被搀扶进来,个个狼狈不堪。刘三郎腿伤严重,几乎无法站立。“这是……”赵机起身。“赵转运,”刘三郎跪地,老泪纵横,“小姐……小姐被刘承规的人抓走了!”“什么?!”赵机脸色骤变,“详细说来!”刘三郎将磁州之行的经过一一禀报,从发现密信线索,到遭遇袭击,再到李晚晴决定去汴京跟踪刘承规。说到王振可能已殉职时,老人泣不成声。赵机听完,一拳砸在桌上:“刘承规!好胆!”周明急道:“转运,李医官孤身去汴京,太危险了!要不要立即派人接应?”“来不及了。”赵机强迫自己冷静,“刘承规车队走得快,李医官单骑追赶,我们派人也赶不上。况且……她既然决定跟踪,必有她的考虑。”“可万一……”“没有万一。”赵机眼中寒光闪烁,“刘承规抓李医官,是想牵制我。但李医官主动跟踪,反而可能成为我们的奇兵。周通判,立即传信曹珝,让他在汴京留意李医官踪迹,暗中保护,但不要打草惊蛇。”“是!”“还有,”赵机看向刘三郎等老兵,“你们带来的线索至关重要。沈文韬,你带他们下去,详细记录证词,妥善安置。他们都是功臣,不可怠慢。”沈文韬领命,搀扶老兵们下去。书房内只剩赵机与周明。周明忧心忡忡:“转运,李医官此行,会不会是刘承规的圈套?”“有可能。”赵机走到窗前,“但李医官聪慧,既敢去,必有准备。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将手中证据整理完备,在御史回京前,给刘承规、孙何致命一击。”“可李医官若落在他们手中……”“那就更要快。”赵机转身,眼中杀意凛然,“在他们敢动李医官之前,先让他们万劫不复。周通判,传令下去:所有人员进入战备状态。这场仗,要开始了。”窗外,正月十三的午后,阳光刺眼。赵机知道,决战时刻,即将到来。而他,已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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