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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乐美却似乎对此表现出兴趣,无论如何,她喜欢热闹喧哗的氛围。这多少能给西弗勒斯带来一些宽慰。
第115章翠鸟之梦3这是真实世界的基底,波利尼亚克小姐
长时间的卧床让莎乐美的身体很僵硬,因此她执意散步前往早市。走出蜘蛛尾巷的过程像一场小小的叛逃。雾气尚未散尽,街巷空空荡荡,只有远处传来零星犬吠。莎乐美挽住西弗勒斯的手臂紧紧挨着他,细致地打量着这个于她而言全然陌生的世界——褪色的砖墙、生锈的铁栏杆、小商店蒙尘的橱窗内摆放着明显过时的商品。她的手指悄悄钻进他风衣的口袋,触到他同样微凉的手,紧紧握住。
“这地方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她轻声说。
“你以为会是满地泥泞和醉汉放声高歌?”西弗勒斯的声音带有一丝极淡的嘲讽,“很遗憾,普通人的贫穷通常更加沉默。”
“我以为会像那群吉普赛人的聚落。在没什么事做的时候就摇晃手鼓或者玩扑克牌打发时间,偷盗贵重物品后就高兴得光脚去泥地奔跑。”莎乐美没什么语气地坦诚相告。
“是啊,我没长成一个杂碎真是萨拉查保佑。”
“我可没有扫射你的意思哦~”莎乐美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西弗勒斯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留下半个亮闪闪的粉色唇印,“教授当然不一样。”
“……别闹。”他含糊地斥责,又格外贴心地将她因玩闹而松散是羊绒外套的腰带重新系紧,打上一个堪称完美的温莎结。
转过几条街道,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和食物的香气,早市的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清晰,越靠近便越具体地扑面而来——它据了整条狭窄的街道,两侧支起的摊位挤挤挨挨,不时有手推车滚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蒙着水汽的塑料棚顶下,摊主们带着睡意吆喝、煎炸食物滋啦作响、咖啡与烤面包的暖香混杂着鱼摊淡淡的腥气,新鲜酵母和廉价香水也混合在一起。色彩也骤然丰富起来:堆成小山的、还沾着泥土的胡萝卜和土豆,鲜亮的柑橘和油桃,挂着水珠的绿叶菜,以及悬挂着的滴着油脂香肠。穿着臃肿冬衣的麻瓜们提着购物袋穿梭其间,脸上带着为一天生计奔忙的务实神色。他们通常挎着篮子,熟练地翻捡着蔬菜、低声交谈……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和摊主的吆喝汇成一片嘈杂的乱嗡。
莎乐美突然有些生理性的反胃。
西弗勒斯立刻有所察觉,他在她将要蹙眉的瞬间侧过身遮蔽住她的视线,“不舒服了?”
“有一点。”莎乐美将脸埋进西弗勒斯怀里,深吸了一口他风衣上清淡的草药气息,才压下喉间那阵不适。她依旧微微低着头,蓝宝石般的眸光流转着困惑与不悦,她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用力。她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摊主嘶哑的推销、顾客抠掐菜叶的指尖,他们浸透着一股为生存斤斤计较的冷汗涔涔的挣扎感,另她感官过载,“教授是特意想带我来看看的吗?”
对方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这是真实世界的基底,波利尼亚克小姐。”
西弗勒斯揽着她的肩,绕过一处水洼,走向一家相对温馨体面的小烘焙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衣服陈旧齐整,正将一盘刚出炉的蛋卷摆进橱窗。他掏出几枚麻瓜硬币放在柜台上——在他学生时代的某个假期,他怀着对此地的痛恨推开家门,认为自己照旧将面对无休止的脏乱,霉斑,争吵,碎瓷片,劣质酒精难闻又刺鼻的怪味……但熟悉的一切都不见了,母亲和那个普通的、无用的、将自身失意转化为暴力的男人都不见了,属于他们的私人物品也一起消失掉,只剩下旧桌布、褐色的旧沙发巾和他的床单不久前才被浣洗过,晾晒在狭小逼仄的阳台发出阵阵皂香。连斑驳的地板也是干净的。小茶几上,一个透明玻璃罐子被显眼得摆在正中央,里面盛放着将将一半的新便士和一元英镑。他将它塞进柜子的夹层锁起来。多年后的今天,他第一次将它们拿出来使用——他说,劳驾,两个可颂。
然后,他们去到不远处的小河边,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时,一切都安静又遥远。树下的长椅空着,漆皮斑驳,西弗勒斯用袖口拂去晨露汇聚而成的水珠后莎乐美才坐下。
“这里很好。”她忽然说,没头没尾,“虽然有点吵,有点破旧,也没什么引人入胜的。”说完又毫无道理地笑起来,如此清脆。她将头靠在他肩上,颤动的发丝波光粼粼。
“教授。”
“嗯。”
“你小时候经常来这儿吗?”
“偶尔。”他答得含糊,“没什么值得特殊回忆的。”
“骗人。你刚才付钱的时候,盯着那些硬币看了很久。”
他想说曾经有一个聪慧的女巫错误地以为麻瓜世界会有传说中的家庭温情,她当然上当受骗,一年老似一年地麻木下去……他一直很感谢她,感谢她带给自己巫师血统,也感谢她知道在离开时该给孩子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可他告诉莎乐美,“突然翻出来,发现还能用而已。”
“那座夜莺小钟还留在庄园,我可以拿来还给你……”
“不用。”
此刻有几个麻瓜孩子跑过对岸,追逐着远处工厂的烟囱正吐出灰白色的烟。这让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晨光中,他独自坐在河边——不是这条,临近蜘蛛尾巷还有一条更脏更臭的——练习那些发音拗口的拉丁文咒语,想象着有一天能远远离开……命运真是不可理喻。
“该回去了。”他向她伸出手。
“我不要。”
“回家去。你需要休息了。”
“再坐五分钟。”莎乐美讨价还价,见他无动于衷就搂着他的脖子耍赖,整个人软软地挂在他身上,“不管不管~教授~我要教授陪我~”
他让她不要得寸进尺,但又认命般地重新坐回长椅上。莎乐美靠过去,得逞地弯起眼睛,她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几只白鹭啼叫着从他们上方的天空掠过。自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共敲了十下。
“教授。”
“又怎么了。”
“明天我们还能来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第116章翠鸟之梦4从未受到损害的天使与古代的斯芬克司融为一体。
就这样,莎乐美在蜘蛛尾巷的休养又延宕了几日,已经临近那个“贝内特会安排罗克夫特偷偷潜入英国并与莎乐美安排好的黑巫师们接洽”的最后的日子,悬在丝线上的利刃终究要在日历上投下愈来愈清晰的阴影。这是罗克夫特和安妮斯朵拉注定的死期。可她的心却被一股莫名的、沉重的厌倦死死攫住,隐隐发酵成空洞的烦躁。她一点也不想将时间浪费在那些破事上,她希望眼前的日子可以无限延长、可以粘稠而温吞地流淌,让壁炉乏味但恒定的火焰,简单却被用心烹调的食物以及西弗勒斯润物无声的陪伴成为永不落幕的默剧。
遗憾的是她感受到了西弗勒斯萦绕着忧虑的视线背后暗含的催促:他会在清晨为她递上外套时状似无意地提及天气转好;会在翻阅《预言家日报》时,故意在没什么意义的时政板面停留很久;甚至会在深夜她靠着他读书时,不禁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因未竟之事而忧虑的叹息……他用行动劝她离开,尽早回去将一切预备妥当。
对镜自照时,她再一次细细端详自己的样貌,怀疑自己的脑子被透明的针管打入了惰性气体,甜蜜的,危险的麻痹。理智回拢时,她告诉自己,不可以,她会变得不锋利,但身体里存在一个微小的声音不停尖叫:“难道你就不能在恋爱中尽情一点吗?把计划推迟一两天有什么关系,才不会产生什么不良影响。分手那么久,明明好不容易才能和西弗勒斯天天在一起……”
直到此刻的傍晚,西弗勒斯没有像往常一样翻阅书本或酿造药剂。他沉默地坐在壁炉边,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枯萎的鸢尾——莎乐美几天前从市集将它带回来,随手插在空墨水瓶里,如今已蜷缩成灰蓝色皱皱巴巴的一小团——炉火将他侧脸的线条映得有些生硬,也显得寂寥。他说,莎乐美,拖延显然算不得什么好习惯。
莎乐美正系着睡袍腰带的手指蓦地一滞,丝滑的缎带从指间滑脱,委顿在地。一股冰冷的、混合着羞愧与恼怒的情绪萦绕着她,气愤于西弗勒斯总有能力毫不留情地戳破自己的自己,某种程度上也气愤自己那点可耻的拖延被他如此安静地看在眼里,像个任性的孩子在沙漏将尽时还赖着不肯结束游戏。
她没有去捡腰带,赤着脚走到他面前。劣质羊毛地毯的粗糙触感抵着她的脚心,伴随步伐发出清醒的刺痛。她俯身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起眼睛,“你在赶我走吗,西弗勒斯?”声音很轻。
西弗勒斯无意挣脱,似乎也无意回应这个幼稚的问题。良久后,他才极缓慢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不要把我描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人,我只是在等你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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