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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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第1页)

对着外人,陆行川这人能让人深刻体会——这世界究竟能险恶到什么地步。对着家人,陆侯爷几乎没有底线。天天对着几个侄儿废物废物的叫着,陆溪云那‘废物’堂兄给外人欺负的时候,第一个炸毛的照样是这个小叔。而对于陆溪云这个族中将来唯一可能超过他的后起之秀,陆行川更是给予厚望。要是让陆行川知道,自家宝贝侄子都是秦疏局中的一枚棋了,那狗皇帝能讨到好处?任玄纠结着拧起眉头:“他是陆行川的侄子,自家侄子帮着外人说话,依照陆行川的性子,怕不是会更忌惮秦疏。”靠陆溪云去找关系,这条路,上一世是走通过的。可此一时彼一时。上一世,陆溪云能说动陆行川出手相助,那完全就是局势已经逼到这个份上了。他任玄是捅了晋王爷一刀,可归根结底,晋王爷是那群清流砍的。等陆行川回来的时候,陆行川追究不到那一刀,陆行川得追究晋王爷脑袋是给谁挂城楼上的。可眼下不一样,任玄觉着,陆侯爷就盯着这一刀呢。任玄心里不太有底:“不瞒卢兄,秦怀璋是前些日被我伤的,你叔父之事不过是个幌子,陆行川在追究的或许就是那一刀。”卢士安眸中闪过几分诧异:“你为何要对晋王爷出手?”还不是因为你……任玄开始胡编:“当时想演一场苦肉计……”“这就麻烦了……”卢士安摇头,缓缓分析起:“陆行川眼里,你是襄王的人,也就是说目前为止——秦疏为着计划,牺牲秦怀璋,引汉王一党上钩,还让汉王一党倒咬了一口。”不仅白眼狼还废物。卢士安幽幽一叹:“难怪陆侯爷此番如此针对于他。”他觉得皇帝疯的厉害任玄汗颜,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秦疏都从未有过用秦怀璋起局的心思。狗皇帝这回,属实是让他给拖累了。任玄凝神片刻,眉头微蹙:“不论如何,还是要先摸清陆行川的态度。”卢士安神色未动,只淡淡一句:“陆行川不会见你。”任玄摇了摇头:“不需要见到陆行川,去问陆溪云。”卢士安若有所思的点头:“那明日去陆府。”见卢士安摆出一副送客架势,任玄不乐意了:“哎——夜色正好,一起去喝一杯?”卢士安眼都没抬,干脆利落地拒绝:“我猫没喂。”任玄:“……”原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这种滋味。早知道当初就不送了。任玄咽下一口气,脸皮不掉反而越磨越厚:“那只猫啊,我也好久没见了。走,一起去看看。”任玄驾轻就熟的揽过青年的肩膀,半搂半引,顺着来时的步子原路折回卢府。卢士安怔上一瞬间。任玄今日见过叔父后,就说不上来的不对劲。虽说平日里,这厮也少有正行。不过今日,怎么感觉格外的粘人。···猫已经吃饱了,尾巴卷成一个圈,窝在小榻角落打盹。屋里很静。任玄坐在桌边,指节敲着桌沿,落在猫身上的目光心不在焉。他问:“起名了吗?”卢士安:“没。”任玄只摇头笑笑,狸子通灵觉阵,阵师的猫一旦能通阵,九条命都不一定够挥霍。他开口:“没名字,死了,就不难过了?”卢士安不答,只又将一盏钧瓷水碟放在桌上。那猫晃了晃尾巴,慢吞吞地趴过来,一副“朕知道了”的尊贵模样。任玄看着那祖宗一样的猫,“啧”了一声:“士安,别养它了,养我吧,我比他好养。”猫尾巴一扫,像是听懂了似的,冲着他重重地“喵”了一声。卢士安眉峰挑了挑:“它貌似不待见你。”任玄倒也不恼,只摊手:“生性凉薄,学谁学得这么像?”卢士安顺势坐下,接得也不慢:“是在下凉薄,您可以请回了。”任玄手里茶盏没抖,眼神也没动。他半倚着靠背,眯眼笑了笑,语气吊儿郎当得一如往常:“你向来薄情,没事,我习惯了。我乐意多蹭一会儿。”卢士安没接话,只盯着他:“你怎么了?”任玄今晚不对劲——从见完叔父开始,就不对劲。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的猫尾巴轻轻动了一下,拍在任玄的手背上。他不躲,低头看了猫一眼,忽然轻声说:“诶,士安你说。”“如果有一天,这小家伙跑出去了,再也不回来了。”“然后有人告诉你,它死了,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它遇到了什么,你也不知道。它死前为什么不找你,你也不清楚。”“你只知道,你再也找不到它了。”任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又像是怕说得太重,真成了什么咒。“你会给它立碑吗?”卢士安眼神微变。半晌,他抬手摸了摸那猫的脑袋,语气平稳:“会。”他想了想道:“立个无字碑吧。”任玄笑上一声:“你倒是想得开。”卢士安诧异望他一眼,任玄这种连命都能不当回事的人,居然也能有想不开的事情。青年开口,像是调笑,又像是有意打破这压抑氛围:“任将军不是一向自诩随性洒脱,还有想不开的时候?”任玄听了,只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他晃晃手里茶盏,盏中水光浮沉,映得他眸中的光也藏着暗淡。他轻声:“……有啊。”他将那盏茶放回桌上,转头去看那猫。任玄望着它,忽然笑了笑。“怕它死了无处埋骨。”“连块碑都没有。”说完这句,他没再说话。屋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杯中水响和猫打盹时的鼻息声。可他脑海里,却不是这盏茶、也不是眼前这间屋。是火、是血、是被烧过的乱葬岗。这世上,不如人愿者,十有八九。任玄本是不主战的,任玄主降,让皇城去降。那个时候,他兵临太玄城下,西北的岳暗山陈兵太仓关,北方的陆行川兵指太夕城。皇城外最后三处屏障,危如累卵,天下大势,一眼分明。皇城中,除了卢节那老顽固,多的是‘聪明人’。暗中送来的投效书,早早的堆满的任玄的帅案,任玄看的分明,这皇城,早晚不战而降。在云中帅所,在秦疏面前,任玄振振有词的说着什么‘上之上者,不战而屈人之兵’,讲着什么‘一念之失,生灵涂炭。’。其实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他是刀,秦疏指哪里,他就往哪儿砍。他为秦疏杀人,不讲信仰,不论对错。不是忠诚,不是理想。只是效力,只是顺势。——只是杀人而已。可在兵临皇城的当下,任玄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他想到了皇城中,有人为定一桩案、为论一桩罪,都要将卷宗反反复复的翻阅上几遍,字字句句的核对确认。那才不过几条人命?任玄不再想提刀进皇城。他不想把自己搞得像个满手血腥的万人屠一样。哪怕他本来就是。他在自己心里,看到了一块还未烂透的地方。他从没想过那东西还在。可它就在那,冷不丁地亮了一下,他动了念头——进了皇城,他就撂挑子。反正他有的是办法、有的是把握保下卢士安。秦疏要杀的人,名单太长了,长到他一眼望过去,都觉得皇帝疯的厉害。他懒得掺合了。他怕哪天,卢士安也觉得他疯的厉害。任玄都想好了,等入了城,他就不再帮秦疏杀人了。到时候,就让秦疏一人去疯。人总是惯性地,把事情往好处想。他也是。他以为自己还算个正常人,能笑,能说,能在刀口上把玩一句调侃。可他不是。他以为自己还有退路。可他没有。他终究,还是提着刀进了皇城。那天风很大,天色未亮。雨像是昨夜就开始落,沥沥不歇,落了一夜,也冷了一夜。任玄没有走御街,没有入皇宫,亦未赴那场百官齐聚、声乐鼎沸的宫中盛宴。毕竟,皇帝也没去。秦疏不喜欢宴会,从前,是那陆溪云不喜欢,秦疏总要分神去照顾对方的百无聊赖。后来,是皇帝下意识的分神时,那空无一人的角落,会让皇帝陷入极度的心烦气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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