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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世界上是从来没有什么人人都喜爱的事物的,不是事物不好,是人心便是这样,惯来有瑕。
小孩顺顺当当上到三年级,遇到一位新班主任,因男人和女人都不是会交际的人,便莫名触了这位新班主任的霉头。
一次课上,小孩被后桌一直用笔戳后背,忍了又忍,小暴脾气没忍住,回头瞪人,却被新班主任抓个正着,任小孩如何解释也不听,执意要叫他家长,批评他上课不专心。
小孩包着两汪眼泪,等女人来。
女人到了,摸了摸小孩,不急也不躁,先问了事情经过,见后桌与班主任俱是不认,转身就打电话,宁愿低声下气欠人情,也要找来监控与班上其他同学作证。小孩本就没错,后来拿了证据,女人也不留情面,当着全办公室老师的面,直把新班主任骂了个狗血淋头,还不带脏字。
有人劝,不过一件小事,何必闹成这样,以后孩子在学校不好做人。
女人皮笑肉不笑,只说,错的又不是我家孩子,有什么不好做人的?要真不好做人,是你们学校不行,不是我们错了,告到哪里我们都不怕。
后来附近几所小学里就都传开了,黎渐川可是个不好欺负的,他妈妈别看模样温文娴雅,实际可是强硬人物,柔中带刚的典型,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直取狗头”的处世原则,招惹不得。
别人总琢磨着,多退一步,得罪了老师,小孩要吃苦头,可陈女士这么一番操作下来,却也没真让小孩身陷囹圄,反倒是没谁敢轻易来欺负人了。
有些地方没那么好,但其实也没那么坏,总归是要过日子,该怎样还是怎样。
小孩的姥姥常骂女人不够圆滑,没情商,女人也常常懊恼自己不够圆滑,没情商,平白吃上许多亏,错过许多便宜,可她就是这样的人,懊恼完了,一柄尖刀,照旧蹚着自己的路走。
男人和女人组建家庭,没过上什么互联网上一拎就是的大富大贵日子。
这个世界的底色是普通人构成的。
他们就是普通人,转着普普通通的心思,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如小石子,有自己独特的内部结构与棱角,不甘也不会被磨平,可被大铲车哗啦啦一倒,落进石渣堆里,也是铺桥修路的砂砾一枚,千千万万,毫不起眼。
可就这样毫不起眼的两个人,是黎渐川的父母,也是他最崇拜的人。
“又整这么多高油高盐的菜,太不健康了……你当咱俩还是年轻时候,一天三顿小烧烤眉头都不带皱的?一会儿吃完你赶紧上跑步机走走,你看你这体重,腰的负担更大……”
女人絮絮叨叨。
“行了,吃吧,一天到晚念叨个没完,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男人不满嘟囔。
两人围坐餐桌边,嘴上吵着架,手上筷子也打着架,为一块水煮鱼显出十八般武艺。
吃完,没有做饭的女人去洗碗。
收拾好,男人恰好从跑步机上散步回来,两人便一左一右,往沙发上一靠,打开电视,翻出新上映的电视剧,边看边开始锐评。
锐评完,觉得没劲,又开了游戏,组队开打。老年人操作加上老年人意识,打得队友心态爆炸。
俩中年人讪讪道歉,蹲在客厅里互相假模假样地感慨了一阵自己年轻时驰骋各大游戏的风骚后,便洗漱干净,躺倒睡觉了。
没有黎渐川的世界,他们过得似乎也很好。
谁离开谁不能活呢?
当年他带着两张遗照回家,望着空荡荡、黑漆漆的屋子,也一度以为自己不能活了。
可他不还是活着吗?
活到了今天,活到了离开地球,成为四维生命,活到了漫步太空,再次见到另一个世界的他们。
黎渐川站在雪里,安静地望着他们,直到那间卧室里传出熟悉的、此起彼伏的鼾声,他才慢慢笑了下,转身离开。
他掠过小镇,看望过还好好活在世上的老人们,也去了队里,见到了那些熟悉的同伴战友,还奔向远方,与时常关心他的远亲和某些很少谋面的朋友再度重逢。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做完所有想做的事,见完所有想见的人,也没有花费多久。
眼下,距离他离开那栋单元楼,仅仅只过去了这颗星球的一个小时。
他停在海边,望着浓黑的夜,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
对四维生命来说,这颗星球没有任何可阻挡他的地方,只要他想,随处可去。但对黎渐川这个人来说,他无处可去。
下意识地,黎渐川想起了那份被弃在基因库角落里的资料。
也许,他该去看看他?
他记得1月1日是这份资料的主人的生日,米国和华国有时差,要晚一些,现在过去,还能为他庆生。
黎渐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去看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孩,但就像法尔教授说的,来都来了,有时候随性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他没作多想,径直迈过了大洋,抵达米国。
按照那份资料上记录的住址,他很快便找到了宁准的家。
那是一座很漂亮的小房子,在米国西海岸的加州,红顶白墙,翠绿满园,地面铺着一层正常气候下的加州极少见的薄雪。
这时正是早上九点多,黎渐川刚一到,就看到房子的门开了。
一位收拾得精致体面的老奶奶,手牵着一个里三层外三层裹成了红色小包子的漂亮小孩,从门内走出来。
老奶奶一边遥控机器人在前边扫雪,一边给小孩正了正小书包,扶好有点歪的小帽子,叮嘱道:“外头都是雪,虽然不厚,但也容易打滑,出去玩小心点。奶奶在包里给你放了零食,饿了就吃一点,和朋友们分分,但别吃太多,省得吃不进正餐。”
“午饭和朋友们在外面吃也不能吃得太不健康,什么炸鸡火腿之类的少吃一点,晚上奶奶给你做好吃的。行了,咱们准准也是大孩子了,奶奶不担心,好好照顾自己,去吧,晚上记得回来吃饭,有事给奶奶打电话……”
“知道啦,奶奶!”小孩耐心听老人唠叨完,脆生生答应着,然后追上扫雪机器人的屁股,一溜烟跑出去了。
“慢点儿!”
老奶奶无奈地笑着,目送那小小的身影远去,然后返身回屋里裹上围巾,挎上包包,也出门去了。
宁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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