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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数据支撑扎实,暂时压制住了表面的波澜。
但真正的暗流仍在涌动。曾虹,一位在北景早期融资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女董事,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绵里藏针的锋芒:“谢顾问年轻有为,魄力惊人,我们都很欣赏。但是,如此重大的战略决策,仅凭一纸计划书和模型推演,恐怕难以让人完全安心。我听说,谢顾问之前长期服务于楼氏,对传统码头业务自然熟悉,但如此庞大的数字化枢纽建设,涉及前沿技术、国际金融、复杂政商关系,您的相关经验是否有所欠缺?再者,计划书中多处引用的内部预测数据和模型结果,其真实性和可靠性,是否还有待验证?”
这话语间的暗示极其危险,已从质疑项目本身,滑向对谢灵归个人能力、经验乃至其忠诚度的隐晦攻击,甚至试图将他与已然沉沦的楼氏捆绑。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谢灵归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近乎人身攻击的质疑。
楼海廷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下颌线微微绷紧。但他依然保持着沉默,只是将目光投向谢灵归。
他知道这需要谢灵归自己处理。
谢灵归静立片刻,脸上竟未见丝毫怒意,反而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迎上曾虹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曾董事的担忧,我可以理解。经验确实无法一蹴而就。但判断一个战略的价值,或许更应着眼于其是否顺应时代趋势,是否具备核心竞争优势,而非依赖于执行者的过往履历。我在楼氏六年,亲历了它因循守旧、错失转型良机而滑向深渊的全过程。这份教训,恰恰比任何成功的经验都更为刻骨铭心,也让我更清晰地知道,北景今天应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至于数据的真实性与可靠性,项目组的所有核心模型与数据推导过程,均已存档备查。我们欢迎任何基于专业和事实的质疑与验证。但我也必须强调,任何前瞻性的战略都必然构建在部分预测和推演之上,因惧怕不确定性而裹足不前,才是最大的风险。北景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墨守成规,而是在每一个关键转折点上,敢于瞄准未来,果断押注!”
并肩而行
话音落下,会议室一片寂静。他的回应不卑不亢,既化解了个人攻击,又将话题拉回到项目本身的战略价值上,甚至反将一军。
但僵局并未完全打破。质疑的目光依然存在,低语的暗流仍在桌面下涌动。
就在此时,楼海廷终于动了。
他缓缓拉动了话筒,身体向前的压迫感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目光沉静地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位董事,那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刃,冰冷而极具威慑力。
“看来,各位对项目的细节还有很多关切。”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每个人心上,“这个计划,从最初构想到这份实施方案,我本人全程深度参与,每一个关键节点,我都与谢顾问及其团队反复推演论证过。它的前瞻性和可行性,我深信不疑。”
“至于对谢顾问的能力和忠诚的担忧,谢顾问加入北景前的尽职调查报告,一共49页。”楼海廷顿了顿,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绝对权威,“需要我逐一发到各位邮箱,供大家会后仔细审阅吗?”
几位原本还想说话的董事,瞬间噤声,面色各异地将目光移开。
楼海廷收回目光,身体重新靠向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这个项目,战略必要性毋庸置疑,现在,不是讨论做不做的问题,而是必须做,并且要尽快做、做出成效的问题。有任何具体到实施落地层面的优化建议,现在可以提。至于战略方向,我认为无需再议。”
董事们面面相觑,最终沉默下来。楼海廷的意志已经表达得如此清晰强硬,再加上他过往堪称辉煌的战绩,无人敢正面挑战他的权威。最终,计划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获得了多数原则上的通过。接下来的会议,转向了具体的实施细节与资源调配的讨论。
会议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才结束。董事们陆续起身离开,低声交谈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思绪。
谢灵归站在演示台前,缓缓收拾着笔记本电脑和资料,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此刻才微微发凉。他端起已经冷掉的半杯水,喝了一口,润泽干涩的喉咙。
楼海廷没有立刻离开,他正被两位董事围住,低声交谈着些什么。他偶尔点头,目光却越过那两人的肩膀,精准地投向谢灵归。
那目光深沉,仿佛纯粹是上级对下属出色完成一项任务的认可。
如果忽略他看得太久这一点。
直到其他人都离开,楼海廷才缓步走过来。“表现不错。”他在谢灵归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比我预想中应对得更沉稳。”
“只是不错?”谢灵归抬起头,扯了扯嘴角,反问道。随即露出一丝疲惫却真实的笑意:“差点被曾董那句经验欠缺给将住。多谢楼总最后关头力挽狂澜。”他顿了顿,“但你最后那句话,是提前准备好的?”
楼海廷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哪句?说我相信你的能力,还是暗示他们别再质疑你的忠诚?”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都是事实。只不过选择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有效的方式说出来而已。”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回到顶楼办公区。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照亮了走廊。
“接下来。”楼海廷边走边说,语气转入日常的工作节奏,“按照项目计划推进,需要集团任何资源支持,直接跟林薇然协调,或者直接告诉我。”
“明白。”谢灵归点头,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他犹豫了一下,脚步微顿。
楼海廷敏锐地察觉到,侧头看他:“怎么?”
谢灵归抿了抿唇,抬眼看向楼海廷,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试探的请求意味:“确实有件事。我想调几个人过来。不是从北景其他部门,是……从楼氏。”
楼海廷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正对着谢灵归,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待着他的下文。
“有几个一直跟我配合的老部下。”谢灵归解释道,语气尽量客观平静,“能力很强,对港口业务、特别是关务和现场运营极其熟悉,人也可靠。现在楼氏的情况……他们留在那里也是浪费。如果能加入项目组,特别是前期梳理整合传统码头业务的阶段,会起到很大作用。”
他说完,看着楼海廷。他知道这个请求有些敏感。从濒死的楼氏挖人,还是他的旧部,难免会引人遐想。
楼海廷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在评估这个请求背后的多重含义。走廊里很安静,几秒钟后,楼海廷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名字。”
谢灵归报了几个名字。
楼海廷听完,没有任何表态,只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言简意赅地对着电话那头下令道:“查一下楼氏那边这几个人的情况……对,尽快做背调和能力评估,如果没问题,尽快办理入职手续,待遇按北景同级岗位的上限给。办好直接划归到谢顾问的团队。”
他语速很快,指令清晰果断,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挂断电话,他看向微微有些怔住的谢灵归,淡淡道:“你要的人,我可以给你。但在北景,出了任何合规或者忠诚问题,推荐人承担连带责任,这是规矩。”
“我明白,谢谢。”谢灵归郑重地说道。他没想到楼海廷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甚至主动给出了更优渥的待遇条件。出于某种故剑情深的踏实感,谢灵归发现自己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那几位老同事,仿佛只有握惯了旧桨,才能在未知的海域里更坚定地划向未来。
楼海廷只是微微颔首,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做好你该做的事,其他的需要,我会来处理。”他的声音低沉,目光在谢灵归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似乎掠过他微蹙的眉心,语气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半分,“晚上空出来,我们去江上看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谢灵归站在原地,看着楼海廷挺拔沉稳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宝石已被他掌心焐得温热,他将戒面转回正面,它在阳光下折射出深邃而璀璨的光。
处理完几份加急文件,已是暮色四合,将景城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暖金色。内线电话响起,是楼海廷低沉的声音:“准备好了吗?车在楼下。”
“马上。”谢灵归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白日里积攒的疲惫与压力一同吐出。他走到办公室附带的休息间浴室,用冷水扑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带来一丝清醒。他对着镜面擦了擦脸,镜中的男人,眼底有疲惫留下的淡淡青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拽入激流后不得不振作起来的锐气,以及一丝连自己都尚未完全辨明的对于接下来的“江上之行”的隐约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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