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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着她的手往楼下直冲,人群早就乱成了一团,尖叫着涌向安全门,有女人被踩掉了高跟鞋,有老人踉踉跄跄跌在了地上,还有孩子大哭着。
一时之间烟雾四起,到处都是飞溅的碎片和灰尘,什么都看不清楚。
扒开混乱的人群,好不容易挤到电影院外头的那条街上,一直走出了很长一段,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还在发着抖,只听见警笛在背后呜哇乱响着,身上热汗冷汗浸了个透。
阿宝这才放开她的手,不屑地说:“东洋人拍的电影没什么好看的。还差点搭条命。”
蕴薇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有搭腔。
沉默着又走过几条街,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丝丝的小雨。
蕴薇突然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路边一家面馆:“肚子饿了,想吃阳春面。”
阿宝愣了一下,“嗯”了一声,走过去推开了面馆的门。
还没到吃饭的点,店里没什么客人,只在靠里的八仙桌上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老板一个人坐在柜台前打盹。
阿宝上前说:“两碗阳春面。”
面很快端了上来,还是粗瓷碗,小阔面,清水酱油汤上漂着几点油星,几星葱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两个人对坐着无声地吃面。
外头的雨下大了,老板起身,把门窗关紧了。
阿宝突然搁了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些出神。
蕴薇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
他沉默了一下,这才开口:“明天下午……你有时间吗?山田夫妇请我们下午茶。”
他看她不说话,还要再说什么,她却避开他的视线,又低下头去接着吃面:“知道了。”
隔天下午,约在霞飞路的咖啡馆,山田夫妇早早就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他们。
寒暄过后,都落了座,服务生很快端上了咖啡和点心。
山田实喝了一口咖啡,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笑着开口:“说实话,我一直在观察你们两位。半年下来,我发现你们真的很般配。樱子老师在学校的工作很稳定,阿宝君在我这里也很受重用。”
他停顿了一下,直截了当地说下去:“既然特意约了你们出来。我就不绕圈子了。在这个时代,像你们这样有特殊背景的人,更需要找到合适的伴侣。我的意思是,你们要是能结为夫妻,对你们双方,对我们推进‘共荣’事业的宣传,都是最好的安排。”
蕴薇放下咖啡杯,下意识看了一眼阿宝,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一旁的山田太太察觉到,安抚似的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善解人意地笑道:“没关系的,樱子老师,放轻松一点。”
她话音刚落,阿宝就抬了头,目光先看向山田夫妇,随即转向蕴薇:“山田桑的考虑很周全。如果樱子老师也愿意,我没有异议。”
山田笑起来:“很好。”
蕴薇过了好一会儿,才垂着眼帘轻声说:“这件事……我需要考虑一下。”
在山田实的安排下,阿宝和蕴薇的婚礼办在上海总会大楼的二楼宴会厅。
一共开了四桌,除了驻沪领事馆的日本军官,日本国民学校的校方领导,还有一桌俄国侨民。
水晶吊灯悬在头顶,铺着米白色桌布的圆桌上每桌都摆着浅粉色的百合花。
作为证婚人的山田夫妇坐在主桌,山田实穿着一身笔挺的军服,山田太太则是全套隆重的藏青色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婚礼仪式开场时,山田实走到宴会厅正前方,清了清嗓子,笑容满面地对着在场的宾客们说道:“诸位,今天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中俄混血的新郎,中日混血的新娘,这样的结合,不就是‘共荣’最好的证明吗?”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日本军官们鼓得最用力,俄国侨民们也跟着拍手,学校的领导则是礼貌性地点头微笑。
阿宝充耳不闻,他西装革履地站在聚光灯下,笑着看穿着纯白色和服的蕴薇一步步地朝自己走过来。
真也好,假也好。
日本人,俄国人,中国人。
他心想,全部都无所谓了。她在这里就够了。
简短的婚礼仪式很快结束,《新申报》的几名记者步入场内,要求拍照留念。
四个人依言站好。山田夫妇居中,阿宝和蕴薇分立两侧。山田太太拉着蕴薇的手,做出亲密的姿态,山田实的手搁在阿宝的肩膀上,笑得像长辈一般慈祥。
“咔嚓”一声,镁光灯闪烁。
《新申报》的社会版第二天刊登出这张合影,大标题是:共荣典范,多民族和谐佳话
这是1944年春天的事。
山田实为他们挑的新婚公寓在静安寺路,两室一厅,连浴缸和瓦斯炉都配得妥妥帖帖。蕴薇从这里步行到宝山路的学校大约也就二十来分钟,阿宝到外滩的总领事馆也就半个小时脚程。
从此,仿佛他们的日常轨迹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山田实偶尔下班后会带着太太和女儿过来做客,两个男人在客厅里聊天,幸子在边上安静地翻着连环画,蕴薇就和山田太太一起在厨房里忙活。
厨房不大,台面和橱柜都是新式的,调料瓶码得整整齐齐。
山田太太手把手教蕴薇做土豆烧肉,她们刚把切好的土豆倒下去,和锅里的酱油砂糖猪肉片一起翻搅着,热气蒸腾着,已经炖煮出香味来。
山田太太闻了闻香味,有些怀念地笑道:“在札幌的时候,我妈妈总是这样做。不过,上海的土豆没有北海道的甜,酱油也差一点味道。”
蕴薇也笑,她手上把和好的面团一点一点地扯成小面片,嘴上应和道:“这里的桃子和葡萄也没有山梨的甜。您带来的味增真是太好了,我正想做奶奶教的馎饦呢,一直买不到正宗的味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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