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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煤烟蔽月(第1页)

第67章《煤烟蔽月》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被一声撼动地脉的巨响粗暴撕裂。

“轰——!”

地动山摇。陈文强正伏在油灯摇曳的案头,粗糙的手指划过摊开的矿区简易图,上面用炭条勾勒着新矿脉的走向和几处计划深挖的巷道。巨响如重锤狠狠砸在胸口,震得他耳膜嗡鸣,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案上陶碗里的水剧烈晃荡泼洒出来,油灯的火苗疯狂乱窜,噗地一声灭了,浓稠的墨色瞬间吞噬了整个工棚。

紧接着,是死寂。一种被扼住咽喉般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然后,凄厉的哭喊、惊恐的嚎叫才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矿区的四面八方汹涌灌入耳中。

“矿上!是矿上炸了!”

“老天爷啊!快救人哪——!”

陈文强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撞开摇晃的棚门,冲入了外面翻滚的烟尘地狱。

浓烟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和硝石气味,混着更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焦糊肉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视线被彻底剥夺,只能看到近处几尺内疯狂扭动的人影轮廓,如同鬼魅。空气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烧红的刀子,灼烧着气管和肺腑。脚下是滚烫的碎石和煤渣,每一步都踩在深渊边缘。火光在浓烟深处扭曲着、舔舐着,映出无数张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上面沾满了煤灰和血污。

“东家!东家!新开的七号斜井…塌了!炸塌了!”一个浑身黢黑、只看得见眼白和牙齿的工头踉跄着扑到他面前,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哭腔,“里头…里头还有刚进去换班的十几个弟兄啊!完了…全完了!”

陈文强的心沉到了冰窖底。七号斜井!那是他投入心血最多、寄予厚望的新矿脉入口!他一把推开挡路的人,疯了似的朝着浓烟与火光最盛处、那如同地狱入口般塌陷下去的方向冲去。

热浪扑面,碎石不时从头顶簌簌滚落。他扑到那巨大的、冒着黑烟的塌陷坑口边缘,碎石和滚烫的泥土还在不断滑落。坑底深处,隐约传来微弱而绝望的呻吟和哭喊,如同鬼泣。几个侥幸在坑口边缘未被完全埋住的矿工,正被其他人手忙脚乱地往外拖拽,他们浑身是血,有的肢体呈现出可怕的扭曲。

“救人!快!把能喘气的都给我拖出来!”陈文强嘶吼着,声音在嘈杂的哭喊和坍塌声中显得异常尖利。他猛地推开一个试图阻止他的工头,不顾一切地就要往那随时可能再次崩塌的坑口边缘探身。

就在这时,他的脚在湿滑滚烫的泥土边缘猛地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倒。他下意识地用手撑地,掌心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被旁边眼疾手快的矿工死死拽住胳膊拖了回来。

惊魂甫定,他摊开刺痛的手掌。借着远处摇曳的火把光芒,看清了深深嵌入掌心皮肉里的东西——一小块冰冷的、带着扭曲断裂茬口的金属残骸。边缘锋利,沾染着他手掌流出的温热鲜血和黑色的煤灰泥泞。形状扭曲怪异,但那种特有的黄铜色泽和残留的管状结构……陈文强浑身血液瞬间冻住了。

这不是矿上用的寻常引火之物!这分明是半截……雷管!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驱散了周遭地狱般的灼热。不是意外!这绝不是该死的矿难意外!是人为!是处心积虑的谋杀!有人要毁了他的矿,更要他的命!

“来人!”陈文强猛地攥紧拳头,那冰冷的金属残骸深深陷入皮肉,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的狰狞。他双眼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嘶哑扭曲,如同受伤的野兽咆哮,“给我把矿口封死!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所有当值的、不当值的,全给我滚过来!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出来,哪个狗娘养的把这东西带进来的!”

“啪!”

一叠厚厚的账簿被狠狠掼在黄花梨大案上,震得案头笔架上的紫毫一阵乱颤。陈乐天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平日里总是带着精明笑意的眼睛此刻燃着熊熊怒火,死死盯着面前一个穿着绸缎长衫、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城西“瑞祥木行”的掌柜,王有福。

王有福脸上的肥肉哆嗦着,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油腻的鬓角往下淌,眼神躲闪,不敢与陈乐天对视。

“王掌柜,”陈乐天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冻过的刀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我陈乐天自认待你不薄。给你的价码,是别家的三成利!图的就是你王家在苏杭几代人经营的那点口碑,图的就是你拍着胸脯保证的‘百年老料,童叟无欺’!结果呢?”

他猛地抓起账簿最上面几张货单,几乎要戳到王有福的鼻子上:“上个月初八,从你这里进的号称‘百年紫檀老料’三百斤!初十,又进‘金丝楠阴沉木’两百斤!还有上上个月底的‘黄花梨心材’四百斤!你自己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他一把抄起案几旁边立着的一根约莫手臂长短的所谓“紫檀料”,另一只手抓起旁边备好的半碗清水,毫不犹豫地泼了上去。水迅速浸入木料表面。几乎是瞬间,那原本深沉庄重的紫

;黑色泽开始诡异地褪去、晕染开来,如同劣质的染料遇水化开,木纹也变得模糊不清,露出底下浅淡发白的木质本色。

“这是什么?”陈乐天将那湿淋淋、颜色斑驳的木料狠狠摔在王有福脚下,木料发出沉闷的响声,“拿染坊里染布的颜料糊弄我?拿不值钱的酸枝、甚至杂木冒充紫檀?王有福!你好大的狗胆!”

王有福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似的抖:“陈…陈东家息怒!息怒啊!小人…小人也是鬼迷心窍,被猪油蒙了心!实在是…实在是上家那边催得紧,好料子一时凑不齐,才…才出此下策…小人该死!小人该死!”他一边说着,一边左右开弓狠狠扇自己耳光,啪啪作响。

“上家?”陈乐天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怒火稍敛,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王有福,“哪个上家?谁在背后给你撑腰,让你连掉脑袋的欺行霸市都敢干?”

王有福眼神惊恐地乱瞟,嘴唇哆嗦着,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砖上砰砰作响,很快便青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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