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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有问过,你来丰州做什么?”
萧衡眼眸低垂:“抱歉,无可奉告。”
早该料到他会这样说,黄玉良状似随意地翻了个身,将他上下扫视一通:“你一直站着,不累么?”
萧衡不回答,他确实自登船后一直站着,那么黑的时候,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黄玉良见他这样,忍不住开始絮絮叨叨:“唉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我早就知道了。我问你什么,你要么不说,要么压根儿就不理我。唉虽然我知道我是有点话多,但我是真心拿你当兄弟的。”
“等到我考上之后,怎么着我也要报答你。”他突然一笑:“当然,如果还能见到的话。”
“你说这世上,难道就没有可以维持一辈子的关系和感情?”他自言自语:“可能吧,毕竟遇见也是没料到的。你说我们以后还要怎么再见呢?我写首诗给你?以前人都这么干。但是不太行,我都不知道你之后做什么,在哪里,就是写诗给你都不知道改往哪寄。”
“不知所踪不行,知道在哪里也不行。我倒是也想给小柳儿写信,给周掌柜写一个也行,她们一直在丰州,但是…”
他叹口气:“丰州也未必一直在啊。”
萧衡对这句话有了反应:“你说什么?”
“你说她们为什么就一定要留在那里呢?万一南蛮打过来,不就——”觉察萧衡有些铁青的脸色,黄玉良以为他也是担心,再次叹了口气:“我不是盼她们不好,只是想不通。丰州和郢城都是边境之地,然而近几年频频战乱,境内百姓跑的跑,散的散,京城的驻兵来的也越来越不及时了,丰州之上的永州,那里民富安康,又有一个水库和丰州隔断。若是就此舍弃这两地——”
他轻轻吐气:“也未尝不可。”
萧衡眯着眼睛看他,他倒是快忘了黄玉良还有个举人身份,沉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黄玉良无所谓地耸肩:“随口胡诌罢了。”他仰躺下来:“这个时候,我倒想起来周掌柜了。”
“为何?”
“她和我是同乡啊,但是她也一点都不想回去。”
“也?”
黄玉良自觉说漏了嘴,有些懊恼,找补道:“我家人都已去世,没什么好留恋的。”
这话他没作假,事实上,他说的假话太多了,拌的假样也太久了,登船之后,除了心里空落落一块之外,更多的还是解脱。
离开郢城,离开丰州,离开他过去十七年间的一切。在京城没人认得他,认得他的轻浮自贱,认得他以前的不堪。
眼前的水面逐渐下降,随之高楼,码头,陆地显现出来。黄玉良一顿,笑道:“我们到永州了。”
想到什么,又轻轻摇了摇头:“到了永州,你就要走了。”
萧衡抿了抿唇,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萧衡兄,事到如今有些话我也想对你说。”黄玉良收了扇子:“你也别站着了,坐下吧,也不嫌累——我们最后说会儿话了,你也当理理我吧。”
他笑得温和,盘腿坐在船中,额间白色的发带被风吹得翻飞。
萧衡随他坐了下来,而后听见黄玉良略带可惜的声音:“说实在,虽然你这个人看着不近人情,但其实人挺好的。”
“我在郢城,不是,应该说一直,就没什么朋友,有你这样一个,不亏。”他笑道:“我之前跟周掌柜说,等我以后功成名就,就给她当牛做马。”
他有些不好意思:“说的是玩笑话,我这个人就是这样。”
“但是。”他挨近了萧衡:“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觉得什么?”
“舍不得吧。”他摊手:“周掌柜和小柳儿都是好人,你也是好人。我在那里有吃有喝有住,就是因为当时帮你挡了那一刀。当时我觉得真是好运,干脆就一直这样混下去直到你带我回京城好了,什么都不用干。”
“她们不会离开丰州的,你会带我走的,我们一定会分开的,我当时就是这样想。”黄玉良看了萧衡一眼:“如果怀着一定要分开的目的去生活的话,只会觉得每一天都是过眼云烟,不论什么开心,难过,反正都会随着离开而忘记的。”
“我只在乎你能不能带我走,其他的什么都与我无关,战乱、逃跑,不瞒你说我还真的想过自己跑。”
萧衡一顿,这个黄玉良真的是——
感受到他有些阴恻恻的视线,黄玉良尴尬笑道:“你接着听接着听。”
“你知道吗,小柳儿像我的妹妹。真的,我有一个妹妹,也跟她差不多大,不过她好多年前去世了。”
黄玉良随手捻着船板缝隙里的石头,状似回忆道:“嗯,确实很像,但是她又更幸运一些,遇到了周掌柜。不过后来又发现不太像,她对我都是大呼小叫的,黄玉良黄玉良这样喊。”他开始掐着嗓子模仿小柳儿的声调,因为本身声线偏细,念起来倒真的有模有样。
“但她毕竟不是,而且她更亲近周灵,周灵留在丰州不肯走,她也跟着不肯走。”黄玉良将手指伸进水里晃荡,指缝中细细小小的沙粒随之流走。
“萧衡,你是不是舍不得走啊?”他突然抬头道。
闻言萧衡心一跳,皱眉道:“没有。”
“我不傻,我只是卑鄙。”黄玉良摇头:“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萧衡一愣:“那你为何…”
黄玉良轻笑:“所以说我卑鄙。我舍不得,但是我知道留在丰州不是明智之举。周灵舍不得小柳儿,她也不想小柳儿跟着她受苦,拜托过我带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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