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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是秀色无双。”楚挚善赞叹道。
女孩儿梳洗完毕,沉默地立在水色花砖上。她穿着舅母给她的新衣裳,水色对襟立领短衫,搭一条霜色桂兔妆花纱襕裙,裙底露出一双笋尖似的脚尖,鞋面上也绣着白白的兔子。
楚挚善朝上首的袁伯卿拱手,“恭贺宗主,得此佳人。”
袁伯卿笑呵呵地拉谢寻微的手,把她葱白的小手搁在掌心摩挲,上下打量了许久,才说:“穿得太素了些。”
喻夫人坐在一旁看,并不阻止袁伯卿的举动。谢寻微在她眼里与妓女无异,早晚是要落入这些虎狼的嘴里的,早一刻晚一刻都无所谓。她摇着团扇懒洋洋地说:“这丫头自己挑的。”她瞥了眼袁伯卿不安分的手,谢寻微在他边上快缩成一只鹌鹑,终究还是出言提醒道,“伯卿,她还没到要去你府上借住的时候。她才进喻家多久,你就巴巴地过府拜谒,莫非连几个月的时日都坐不住?”
“我知道、知道,”袁伯卿笑道,他拍拍谢寻微的手背,“寻微,在百里决明那儿没少受苦吧?听闻他日日天不亮就拉你起来下山做活儿。真是可怜,这么小的年纪,连觉也睡不好。放心,那穷鬼已经被封印,你到了我们这儿,定然锦衣玉食,过神仙般的日子。若是缺什么,尽管让你舅母去置办。”
谢寻微抬起眉睫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的眼睛很黑,黑得不像话。平日她低着头一声不响,现下才发现她看人的时候眸底铺了一层冰似的,让人很不舒服。袁伯卿心里一惊,再仔细瞧,她却是盈盈落泪的样子,两眼泪汪汪的,我见犹怜。他心道是看错了,一个半大丫头,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眼神?
她又低下眉睫,轻声道:“谢谢袁叔叔照顾。”
“你楚叔叔对你照顾也颇多,还不谢谢人家?”袁伯卿道。
谢寻微又朝楚挚善福身,“谢谢楚叔叔照顾。”
又细又柔的嗓音,听着甜甜的,像有羽毛在挠耳朵。喻夫人轻蔑地想,果真是天生的狐媚子,这模样这声音,生下来就是为了勾人的。
当年她呱呱坠地,喻夫人去谢家探望她的母亲,一进院子就看见谢家族老凑在一起商量要把这孩子掐死在襁褓里。她深表赞同,先天炉鼎的体质,容貌身子都较常人要美丽诱人,将来注定是供人玩乐的玩物,何必让她来这世上遭罪?留郡袁氏和他辖下的宗族最兴炉鼎摄生之风,每年要从留郡山宅和山阴的漆金水榭抬出多少男女。更遑论那些下品仙门,常年有人四处在乡镇搜罗有炉鼎天资的婴孩,送到大宅养大,一半进献上品仙门,一半留着自己享用。
谢寻微六岁,袁氏多次上门求亲,谢家统统婉拒。她那时就知道,谢氏灾祸近矣。果然,袁伯卿亲自拜谒她的门庭,委婉表示近日会有所动作,问她意见。她淡笑不语,袁伯卿会意,躬身长揖。尔后便是谢家灭门,只是没想到久居世外,不问尘俗的抱尘山突然横插一手,带走谢寻微。她想着这娃娃颇有运道,天不亡她。可惜啊,她摇着扇子瞥这女娃儿,最终还是没能逃掉这命。
谢寻微这一声喊,楚挚善听得通体舒畅,眉开眼笑。挑眉看袁伯卿那边,袁伯卿老神在在,意态平和。楚挚善心里犹有虎狼磨牙吮血,蠢蠢欲动,他胆子越发大起来,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手指划过谢寻微的手臂、肩膀,抚上她柔艳的唇瓣。
“再叫声叔叔我听。”
最后一个字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他忽然浑身遭遇雷亟一般猛地一震,从触摸谢寻微嘴唇的手指开始,浓郁的血色火焰符纹藤蔓一般向上攀延,炽热的火花迸发于符纹之间。他痛呼出声,举起手指看,食指的指尖已经开始炭化,灰烬被风一吹,在空中飘散。
“这是什么!”他目眦欲裂。
“百里决明的恶鬼咒诅!”袁伯卿惊呼,忙道,“挚善,快运功!”
楚挚善迅速运转功法,灵力在经脉里飞速流动,向指尖汇集,终于将咒诅逼停在食指根部。然而此时半根食指已经完全烧成了焦炭,一股难以言喻的烤肉味在厅堂里蔓延。喻夫人转身狠狠扇了谢寻微一巴掌,涂了丹蔻的长指甲在谢寻微脸上划出三道血痕。
谢寻微倒在地上,嘴角淌着血丝。
“贱人,百里决明在你身体里下了恶鬼咒诅,你竟隐瞒不报!摸了摸你的嘴唇尚且如此,若取你元阴,岂不是浑身烧成灰烬!你是不是故意的?他日我儿取你元阴,你就能暗害我儿性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谢寻微泪如泉涌,满脸惊惶,拼命向角落里缩,“舅母不是说接我回家么?大郎为何要取我元阴,寻微听不懂。”
她啜泣着缩在桌角那里,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喻夫人这才想过来,他们一直哄骗谢寻微,这丫头对自己的未来还一无所知。看着她惶然哭泣的模样,心里的疑心也慢慢按下,这样一个胆小的丫头,怎么敢谋害他们?
她换了副笑脸,将谢寻微扶起来,“是舅母冲动了,误会了寻微,寻微不要同舅母一般见识。”
谢寻微啜泣不止。
袁伯卿瞪着楚挚善的右手,掉过脸来问谢寻微:“寻微啊,你看,你那个恶鬼师父好生狡诈,竟在你身体里留下恶鬼咒诅。你在那恶鬼身边修行八年,可知这咒诅如何解除?”
谢寻微只是哭着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被打了一巴掌,吓得话都说不明白了。楚挚善努力压抑咒诅,颤抖着手,脸上冷汗如雨。袁伯卿埋怨地看了喻夫人一眼,道:“也罢,挚善到我府上来,看能不能消了这诅咒。”
楚挚善虚弱地躬身,“多谢袁宗主。”
谢寻微身上有恶鬼咒诅,不能被采补,这事儿让喻家伤透了脑筋。穆家因为穆知深那个傲慢小子,不再与他们合伙,袁伯卿对他们嗤之以鼻,骂他们假清高。姜家时不时派人来参与商讨,但并不发表意见,偶尔还要念叨两句,“如此不妥,甚为不妥。”后来喻夫人嫌姜氏烦,索性不邀他们了,只和袁氏楚氏族老一起商议。
楚挚善的咒诅虽已压制,但并未彻底解除。袁伯卿以灵力试探谢寻微的经脉,发现百里决明留下的血诅触发点在嘴唇、胸乳和会阴,正是摄生房中术采补炉鼎唾液、乳汁和红铅所需要触碰的地方。
袁伯卿暗骂百里决明狡猾,继续注入灵力寻找血诅根源,然而根源藏得很深,连找都找不到。来来回回商讨了一个月,最后喻袁两家商定,以针度脉,拔除血诅。
以针度脉,就是将银针送入经脉,随血行在身体周转循行,等找到百里决明的血诅所在,就发动灵力,拔除血诅。听着容易,操作起来非常困难。细枝末梢的经脉纤如毫发,稍有操作不当,银针刺破血管,恐有性命之忧。再者,银针随血液流动,受术者要忍受极大的痛苦。度针入脉、针随脉转、拔针出脉,每一道关卡都痛苦难当。
喻夫人拍着谢寻微的肩膀,慈爱地说:“寻微,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想想,这血诅若不拔除,你岂不是一辈子都不能嫁人了?不要害怕,习惯了就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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